童家大院不算小,五进的大宅还带了一个小花园,花园的东北角建了一栋二层阁楼,童家大小姐童悠悠就住在其中。
暗夜里,声音本就传得极远极清楚,门口有人拍动,阁楼里也听了几声。
童悠悠放下手里的医书,朝着大门方向张望,问道:“小桃,可知大门外是什么人来访?”
小桃只有十五岁,长得白胖粉嫩,因为自小贴身伺候主子,深知主子的脾气随和,也不觉得如何拘谨,这会儿就一边啃着果子,一边随口应道:“哎呀,小姐,敲咱们家里门的,能是什么人,肯定是求医的啊。”
她还想说几句,后脑杓却被人拍了一记。
一个穿了莲青色衣裙的妇人从门外进来,嗔怪的瞪了小桃一眼,恼道:“没规矩!一盘果子,小姐没吃一个,倒是让你吃了一半!”
说话的妇人是大小姐的奶娘陈嫂子,家里男人是这童家大院的管家,很得老夫人信赖,陈嫂子为人爽快心善,阁楼里的大小丫鬟都受她管束。
小桃吓得含了一嘴的果子,赶紧躲去小姐身边求救,“小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童悠悠好笑,望向陈嫂子,“陈嫂,小桃年岁还小,不要同她计较了,明日罚她给我扫院子就好了,再说我也没胃口,她把果子吃了,省得明日蔫掉就浪费了。”
陈嫂子本也不是严厉的人,主子开口,她自然不能抓着不放,于是又瞪了小桃一眼,见她缩着脖子,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但嘴上仍说:“下不为例,明早扫院子。”
“是,保证完成任务。”小桃立刻应声,眉开眼笑的模样,哪有方才的小心和忐忑。
陈嫂子点她的脑门儿,末了上前替主子拾掇桌子,小声劝道:“小姐定然又不忍心,想着谁来求医是有急症,但小姐您擅长的是妇科,都是天长日久累积的病症,哪有危及性命的,以至于这么急着来请您的。
“您啊,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早些睡吧。老夫人早就发话了,天黑就不能再开门。上次您偷偷溜出去,本是一片好心,想着救人一命,但那妇人是难产,您根本帮不上,最后产婆也不成,一尸两命,还怪到您头上,闹得咱们家里不得安宁,老夫人也气得病了半个月。小姐,咱们可不能再乱发善心了啊!”
童悠悠听得有些脸红,心里那点儿好奇就像小小火苗,被奶娘一盆冷水浇灭得彻底。
小桃啃着剩下半个果子,含糊替小姐说话,“陈嫂说的不对,小姐说过啊,世上有坏人就有好人。先前那家人确实混蛋,但也有好的啊,比如戚小姐、蒋姑娘、云姑娘和刘姑娘她们,都是小姐出诊治好了她们的母亲,这才结下的手帕交……”
陈嫂子听不下去,抬手又要敲她。
小桃后知后觉想起方才的教训,双手抱住脑袋,不等挨打,已经哎哟叫了起来。
童悠悠赶紧拦着,无奈道:“陈嫂,小桃的话也有道理,但我以后绝对不再随便出诊,你就别担心了。”
陈嫂子放下手,叹道:“小姐啊,您是我奶大的,我怎么能盼着您不好。您年岁小,不知道世间险恶,尤其是我们这江南之地,多少姑娘就因为流言,被生生逼着悬梁自尽,跳河证清白。您可不能大意啊!老爷在京都,夫人又是……哎,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否则老夫人怕是也要……”
“我知道了,陈嫂。”听得京都二字,童悠悠脸色也暗淡三分。
陈嫂子看了有些后悔,张罗着喊小桃一起铺被,伺候小姐洗漱。
很快,童悠悠上了床,陈嫂子嘱咐小桃几句就离开了。
小桃在脚踏上打地铺,方才吃得饱,很快就睡着了,童悠悠却是睁着眼睛睡不着。
方才陈嫂子说她天真,不知世间险恶,这话真是没错。
她前世本是现代的一个菜鸟中医,毕业不到一年,正是在各个科室轮流打杂操练的时候,一场车祸就从童家大夫人的肚子里出来了。
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穿越到一个陌生世界,童大夫人又一命呜呼,被童家老夫人接到了台州这里的童家大院。
十几年间,大半时间都圈在这座阁楼里,学规矩,读书,琴棋书画,绣花,简直让她应接不暇。
幸好,童老夫人身体不好,她藉着一个“孝”字,把老本行慢慢捡了起来,古今印证之下,也算进步飞快,让偷偷教授她医术的师傅惊奇不已。
若不是顾忌她是个姑娘家,怕是师傅都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她原本打算学点儿本事傍身,就算这是个男权至上的封建社会,总能给她机会活出自我,掌控自己的命运。
结果,现实却让她一次次铩羽而归。若不是有祖母和师傅替她收尾遮掩,她如今还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
幸好,上天没有太过残忍,她的争取和努力,到底还是有些收获。解除过一些病人的痛苦,也得到了几份难得的友情……
这般想着,她的眼皮就有些沉,脑子也是开始昏沉。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也无力反抗,被睡魔扯入了暗黑的深渊……
原本被关紧的窗子轻轻抬了起来,跳进一道黑影,正是在外等候多时的梁浩海,他行了一礼,来到窗前,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用薄被卷起童悠悠,跳出了窗子……
第二章 最后的叮咛(1)
冯全急得跳脚,虽然余姑娘的刀口不再淌血,但气息微弱至极,脸色金纸一般,眼见就要不行了。
好不容易盼着梁浩海回来,他赶紧迎了上去,“梁哥,怎么样?寻到大夫了吗?”
梁浩海把薄被打开,扶着只穿了中衣的童悠悠依靠在椅子上,惊得冯全嘴巴大张。
“这……梁哥,你把人家姑娘掳来了?”
梁浩海尴尬咳了一声,低声道:“我也是没有办法,这城里只有这姑娘是个女医,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冯全还想打量几眼童悠悠的容貌,被梁浩海挡在身前。
“你多去烧些热水送来,一会儿肯定需要。”
冯全耸肩,笑得古怪,转身出去了。
梁浩海这才拿了药瓶在童悠悠鼻下晃了晃,童悠悠慢慢醒来,抬手揉着太阳穴,待看清楚眼前情形,惊得手下一划拉,直接抓起了桌边的茶壶。
“姑娘,且慢!我们没有恶意!”梁浩海退后几步,赶紧解释道:“方才是我在敲你们家的大门,我的一个同伴因为救人中了飞刀,性命危急,城里大夫因为男女有别,不肯施救。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这么把姑娘请来救治。”
童悠悠手里的茶壶依旧没有放下,仔细打量清楚屋里,眼见床上确实躺了个浑身血迹的女子,梁浩海退得足够远,不像什么邪恶之徒,她才稍稍放了心,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梁浩海迟疑了一瞬,应道:“我们不是坏人,因为一些苦衷不能说明身分。今日只是请姑娘来救命,不会对姑娘不利。只要姑娘肯出手,过后我一定好好把姑娘送回去,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也不会坏了姑娘的名节。”
童悠悠侧头望向他,黑黝黝的大眼里满满是恼怒和怀疑,烛光照在她白皙的下颚,分外的柔美。
梁浩海心急,原本想吓唬她几句,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平日查案,也不是没见过血腥、没用过手段,但任何办法,好似都不适合用在眼前的姑娘身上。
这个时候,余姑娘却突然咳嗽起来,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很是恐怖。
不等梁浩海上前,童悠悠已经奔了过去,直接把余姑娘侧过身来,检查伤势、诊脉,一气呵成。
“她怎么伤得这么厉害,这刀子的位置,就算没有伤到心脏,也伤了肺叶。若是拔刀,活下来的机会只有一成,若是不拔刀,也挺不过两个时辰。真是太凶险了,简直是必死的伤势。”
童悠悠眉头皱得死紧,但手下可是不慢,就是鲜血染脏了她雪白的中衣,她都没有注意。
梁浩海眼里一亮,应道:“这姑娘被仇敌追杀,路上为了救一个孩童被仇敌所伤,请大夫一定要救活她,若是实在不可为,哪怕让她清醒一刻钟也好,我有重要之事问她。”
童悠悠回身瞪了他一眼,人都要死了,不但不伤心,还惦记着问话。这哪里是朋友所为,说不定他们就是追杀这姑娘的仇敌。
梁浩海被瞪得莫名其妙,还想说话,童悠悠已经发话了——
“我需要热水、干净的白色棉布条、止血药粉。”
“好,我们立刻准备。”梁浩海应得痛快。
不过片刻,药粉和布条就准备妥当,冯全也拎了两桶热水进来了。
童悠悠挽了袖子,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胆子。她不过是个妇科的菜鸟中医,涉及性命之事,顶多在妇产科帮忙接生过几次孩子,像这般心脏拔刀的重伤可是第一次见,但情形危急,还真不能不动手,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和所学尽力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