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男子的纱袍隐隐透出里头的夹衣,那是一种镂空的衣服,像把渔网穿在身上似的,那网眼有铜钱眼那么大,看得她惊奇不已,连连拉着原墨秋的衣袖。
她还没开口,原墨秋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淡然地答道:「那叫做竹衣,竹在南方几乎不用花费多少钱就可取得,百姓便用来制作里衣,可防止汗水沾湿衣服,穿着也比棉质的里衣凉快。」
「那有竹裤吗?」
「竹衣实是用篾得极细的竹编织而成,穿在身上还行,当成底裤恐怕不是那么舒适……」
艾篱儿的大眼熠熠发亮。「相公你真是厉害!怎么都问不倒,居然连里衣底裤的事都知道!」
原墨秋哑然,这是赞美吗?须知过去人人提到镇海侯世子,谁不赞一句君子端方、镇定自若,但她总是有办法弄得他哭笑不得,有口难言,也真算是她的本事。
马车不久便驶入一座四进小院,这是原墨秋早在接到派官令时就提前请人赁下的民房。倒不是他不愿意住官署,而是钦州这种贫穷的小地方,猜都不用猜官署必是老旧破烂不堪,在他打听到前任知州也是赁房在外时,也不用确认官署情况了,直接另外寻地方住吧!
这座四进院格局方正,坐南朝北,大门开在南面右侧,进门先是影壁,而后是第一进院,院前一排倒座房,给府里的护卫及长工居住。
过了垂花门后是第二进院,左右有着厢房,通常是用来做客房及书房,再来过了迎客的过厅,则是第三进院,吴氏在正堂的主卧房及原墨秋夫妻所住的东西厢房就在这一进。最后一进则是灶房及后罩房所在,目前是婢女及婆子居住。
四进院中已有十数名得用的下人,列队恭迎新任的知州大人一家子。当然这些也是原墨秋事先命人买下的,除了让他们先整理洒扫院子,备齐生活用品,也力求当自己到来时,府邸的各项工作能立刻运转起来。
昏昏沉沉的吴氏一入府,马上被一顶软轿抬到正堂的房间,管中馈的人倒了,原墨秋只能让艾篱儿负责指挥下人们归置整理马车上的行李,自己则是匆匆忙忙的先去安排由京城带来的护卫等人员,并且让人请来钦州最好的大夫,替病恹恹的吴氏诊断。
「老夫人因旅途劳累,肝木上犯,脾土受制,湿热生痰,气虚血郁。大人由京城远道而来,其实以老夫人的身体,应该禁受不住这段旅程,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支持着她,让她硬撑着口气来到这里。待老夫开药方,待会先服一剂,便能稍有起色,之后连服五日,应当能大幅缓解老夫人的症状。」
原墨秋向大夫道了谢,先命下人煎药汤让吴氏服下,果然没多久,吴氏的精神就稍稍恢复了些,虽然还是极为疲累不适,至少能说话了。
「儿呀!为娘这趟可是遭了大罪!随你调任至这鸟不生蛋的地方不说,娘方才进府前隐约看了一眼,这里的人面黑肤黄,穿得破破烂烂,怎么你就分发到了这不毛之地?」
虽然口口声声嫌的是钦州这地界,但这番话由吴氏说来,原墨秋总有种被嫌弃的其实是自己的感觉。
不过当了这么多年的母子,他也相当清楚如何应付吴氏的难缠,因此干脆地认了错。「是儿子的错。」
吴氏虚弱无力的看了他一眼,脑子里闹哄哄的,让她烦得直想把胸臆之中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说话就有些口不择言。「还有这院子,狭小逼仄,瞧瞧这屋里家俱摆设,连个雕花柜、珐琅瓶都没有,和咱们京城的镇海侯府要怎么比?还有这些下人,粗手粗脚的,娘一想到未来几年都要住在这里,头都疼死了。」
「侯府有侯府的规制,知州的府邸自是无法相比,也不适宜弄得太过奢侈。」原墨秋耐心的解释,不免觉得娘在鄙夷他官职小。
吴氏却似没看到原墨秋的强颜欢笑,眼神发直,兀自鸡蛋里挑骨头。「更别说这里的天气热得让人发慌,没一会儿就汗湿全身,空气里还带股腥味儿,娘是打心底浮躁起来……唉啊!咱们非得住这鬼地方吗?」
原墨秋吸了口气,耐着性子回道:「让娘受苦了。只是儿子身为钦州知州,已是姗姗来迟,不日便要上任,着实无暇再寻找新的住处。待娘身体康复,如果真的想搬,再麻烦娘代为操持,孩儿必全力配合……」
好说歹说,原墨秋暂时安抚住了吴氏。吴氏平素虽有些挑剔,倒也没有吹毛求疵到这个地步,正常的情况下,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吴氏其实是端得住的,所以用大道理去劝绝不会错。
今日吴氏是病得狠了,平素会忍住的抱怨都忍不住倾倒出来,一旦她身体大好,原墨秋几乎可以确定吴氏不会再提搬家的事,只因那事会影响他的公务。
分派至钦州虽是皇帝刻意为难原家,但吴氏其实可以留在京城享福,只是她坚持跟随,觉得失了侯爷夫人头衔的自己留在京中会被人说闲话,但无论如何吴氏来到这里,都是跟着原墨秋来,她对此地产生如此大的怨怼,他自然而然当成是自己的罪过。
说了这么多话,吴氏也累了,原墨秋亲自服侍她睡下,又回头去寻艾篱儿。
原墨秋授意艾篱儿处理那些行李,其实没有任何期待,本以为会弄得一片混乱,再让他收拾残局。但一路行来,发现下人井井有条的整理着他们带来的东西,一点错都没有出。
这些事并没人手把手教过艾篱儿,应该都是她在旅途上看吴氏管人一点一滴自学的,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丫头的悟性,恐怕比他原本评价的还要高得多。
此时艾篱儿正领着一个婢女,在东厢房确认箱笼里的东西,发现原墨秋进门,她便停下手边的工作迎了上去,当头就是一抹灿烂明媚的笑。
这抹笑彷佛在原墨秋深沉凝重的心湖中掀起了一丝丝涟漪,只是这一点异样的情绪,很快的便被他面无表情地抹去。
「夫君忙完了?娘的情况如何了?」艾篱儿问道,脸上的关心很是真诚,至少原墨秋看不出演戏的痕迹。
「休息几日便好。」他简单地回答,眯起眼细细观察她所有细微的神情,想知她究竟有几分真心。
艾篱儿倒是不怕他看,笑容也没减几分,美眸光灿灿的与他对视,满满的诚意像是快溢出来,最后居然是原墨秋先受不了收敛了目光。
她完全没察觉这段时间的眼神交会,她相公的心思已经百转千回了一遍,迳自拍着胸口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在路上的时候我去探望娘,都看到她的脸白得吓人,我好怕她经受不住病气昏迷过去,幸好她看到我时还是骂得一样大声,所以我每天都去,至少骂人时的她看起来比较有精神,不会病恹恹的。」
原墨秋一愣,倒是不知道她每日都会去探望吴氏,回想方才大夫说吴氏的身体其实应该受不了这段南下艰途,却不知是什么令她撑了下来,难道就是这股针对艾篱儿的怒气所致?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似乎应该感谢艾篱儿了,虽然他不明白她为何无时无刻都能维持这样的乐观,即使受了吴氏那样无情苛刻的批评,竟能没有怨恨、毫不介怀?
原本对艾篱儿说话的态度,他一向是疏远冷淡的,现在已经摆不出那样的谱,口气变得客气了些,虽然仍称不上似真正夫妻般亲近,至少也能算个君子之交了。
「钦州穷乡僻壤,知州县衙亦不富裕,你想锦衣玉食,光靠我那份俸禄是不够的……」他提起母亲方才的批评,此地的荒僻连吴氏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都受不了,艾篱儿一个小丫头才刚享受到侯府的富足生活,马上又掉落地狱,这样的大起大落她应该更受不了,所以他还是提醒一下,让她对未来所面对的生活要先有心理准备。
想不到艾篱儿的反应远远出乎他意料,「我不觉得这里穷乡僻壤啊!钦州靠海啊、靠海啊!听底下的人说,只要爬到州衙的钟楼上就能远眺大海,而且这里阳光强烈,映照在海面上总是粼粼发光,我还没从那个角度看过海,一定很美!」她显得相当兴奋,还深深吸了口气。「你闻闻,这空气里满是海水新鲜的滋味,多令人舒坦!」
她说的,似乎与娘说的大相迳庭?
原墨秋幼时随父亲在莱州海边长大,同样向往大海,即使遭受过海难也不怕。娘嫌弃这里的空气带腥味,他却觉得这种海洋的清新气息久违得令他动容。
这种想法竟与艾篱儿不谋而合,她不可能刻意迎合他,因为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艾篱儿表现出来的通透纯粹,竟让一向温文优雅的原墨秋不由自主有些深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