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那些碍眼的贪官佞臣,朱少强觉得空气都清新了,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他脸上,「因为刘侍郎特别向本王推荐,说钦州若要找一人可信,那只有原知州你了!」
原墨秋面露惊讶,他不知道刘侍郎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但朱少强给他的意外可不只于此,这位年轻豪爽的王爷,甚至还亲热的搭了他的肩。
「本王更相信,镇海侯的儿子,其忠诚必然也是不容置疑!」
朱少强知道钦州靠海,带到南方的厨子都是擅做海鲜的,于是当日他便留了原墨秋在府,饱餐一顿海鲜大餐。
膳后休息了一阵,他便开始听取原墨秋禀报近年钦州的建设。由于这里是他的封地,政事即使令他不耐,也得关心关心。幸而原墨秋说话言之有物,枯燥的政务让他说得精采绝伦,诸如剿匪时的惊险刺激、奖农耕设盐田时亲自下乡的所见所闻、推行官制糖与糖商何家的勾心斗角……等等,他更提到现在推行的政务都上了轨道,自己对振兴钦州又有了新的想法,只是这想法尚有诸多困难需克服,凡此种种,朱少强都听得津津有味。
他来钦州之前也不是没做过功课的,比起原墨秋上任短短时间就有杰出的政绩,前几任钦州知州简直就是尸位素餐,放任钦州珠源耗尽,由繁盛富贵的大州没落成如今的渔猎之地。
「原知州大才,放在钦州这个地界任官,着实埋没你了。」朱少强感叹地道。
原墨秋沉默了一下,才幽幽地道:「以下官的处境,能做上一个从五品知州,已是圣上开恩。」
朱少强因为吃得太饱,懒洋洋地靠坐在太师椅上,听得这么一说,突然坐正了。「唉,镇海侯那件事,实是我们皇家对不起你们,父皇当时拔了原侯爷的爵位,也是被人煽动,事后明知事有蹊跷,也没替侯爷平反,他后悔了却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把你们远远的赶到这地界,因为父皇实在没脸见你们……」
原墨秋早觉得他父亲莫名其妙被人栽赃勾结海寇,其中牵扯必然巨大,但他在京城时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后来被派官到钦州这极南之地,鞭长莫及,就更难查京城之事了。
今日听到朱少强似乎知道些什么,说过的话竟与刘侍郎相同,原墨秋欲言又止,却让对方一个手势止住了话。
「你想知道什么,本王今天就告诉你。其实本王一直相当欣赏原侯爷,他被指控通匪根本不可能,本王也想尽办法动用人脉调查,却一无所获,直到前阵子才偶有所得,所以本王知道的也很有限,只能说有了一个方向。」
朱少强喝了点消食的梅花茶,才面色沉重地说道:「这事还是要从皇兄们的斗争开始说起……」
朱少强在皇子之间序齿第四,是皇帝爱妃荣嫔所生,其上三名皇子,大皇子有居长的优势,二皇子外祖家是内阁大学士府,三皇子则是文武双全颇有贤名,外祖父还是驻北的大将军,所以三个皇子可说各有千秋,也各有各的支持者。
因为中宫无子,他们都不是皇后所生,要从三人之中选出一人做太子,着实令皇帝为难,拖到现在便形成了皇子恶斗的局面。
至于朱少强,与上头的哥哥们差了十余岁,一直以来的形象都是年幼好逸乐,不被几名兄长看在眼里。如今他满十五了,太傅说他学得不错,偶尔对政事提出的一些意见也都颇有见地,这吸引了哥哥们的注意,于是夺嫡的战火便延烧到他头上。
一开始三个皇兄都是拉拢他,但他实在不想掺和进去,让他陷害批斗亲兄长,他压根做不到,可是三名皇兄都摆出了一副若不结盟就是敌人的态度,逼得朱少强向皇帝进言,能不能让他封王,远远派到封地去,远离哥哥们的胁迫。
在这期间,其实朱少强也遇过几次暗杀或下毒,逼得他也开始私下调查皇兄们的把柄,倒不是想用来威胁对方,只是想着万一遇到不得已的状况时可以拿来自保。
「……也就是这样,本王在调查三皇兄时,发现三皇兄私人的侍卫与莱州知府尤承恩时有往来,那尤承恩在莱州经营多年,不时会进献一些奇珍异宝给三皇兄,他可说在资财方面对三皇兄贡献良多。
「可是一个区区莱州知府,哪里来那么多珍宝?要说他与海寇一点关系都没有,本王可不相信……」朱少强鄙夷地冷哼一声,要是他够有权力,哪里会留着这种乱臣贼子。「而那莱州知府,听说是原侯爷的妹夫?所以我就想着,这与原侯爷被诬陷与海寇勾结一案,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原墨秋听得瞳孔都缩了起来。尤承恩,三皇子……原来是这些人!父亲生前因为姑姑的关系,对姑父可是信任有加,最后居然可能是被此人从背后捅了刀?
陛下为何会气急败坏在未查清证据之前信了父亲通匪叛国,如果三皇子在其中插了一手,加上姑父的配合,无怪乎自己怎么查都查不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胸口中的惊涛骇浪,这才沉声说道:「父亲在离世前,唯一的遗言,就是要我一定娶表妹为妻,也就是尤承恩的女儿尤娇娇。因尤娇娇救过我,又是我表妹,我父亲只有一个亲妹妹,对她相当信任,我以为父亲是要我报恩,如今知道有尤承恩这个因素,只怕父亲的遗言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我父皇赐婚给你现在的夫人,你与那表妹的婚事也不会黄了吧?」朱少强一想到其中隐含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由心痒痒的。「只是现在也不可能让你再娶那尤娇娇一次?」
原墨秋目光一黯,若有所思地道:「那可不一定……」
第八章 抓出贪官污吏(2)
当原墨秋由南海王府回到家中,已是月上树梢。
按理说父亲的案子有了进展,他应该感到安慰,然而此时他的心情却相当低落,四周的黑暗向他袭来,彷佛无情地挤压着他;寒风凛冽吹着,彷佛企图刮他的血肉,让他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
父亲的败仗及冤屈一直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大山,他忍下所有讥嘲,无视所有排挤,吞下所有愤怒与不甘,依旧按部就班地在朝为官,除了不违背良心做一个好官是父亲对他的期望,最重要的还是留在官场能多一点机会查明父亲的事。
今日得知父亲被诬指与海寇勾结竟与三皇子有关,这已然让他为父亲平反的难度加大不少,兼之此事关键人物,是父亲信赖有加的莱州知府尤承恩一家,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只是静默着抬头望月,不发一语,心中像藏着一只隐然暴动的恶魔,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压抑住那种狂暴发泄一阵的冲动。
「相公?」
突然原墨秋的背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叫声,他猛然回头,便看着艾篱儿一袭樱草色的曳地罗裙,脸上满是笑意与喜悦,踏着月辉一步步向他行来。
她走得并不快,轻盈跃动,摇曳生姿,每一步却像重重踩在他内心的恶魔身上,让它慢慢的崩坏、碎裂,直到她终于来到他身前,心魔化为虚无。
「这么晚了,外头冷,快进房吧!」她拉起他的手,浅笑盈盈。
原墨秋就这么不由自主被她拉进房,她先端了杯在厨上温了半晌的参茶给他,他一口饮尽,那种直透入骨的温暖几乎让他叹息。而后她将热水烫过的布巾递给他,他本能的在脸上一抹,顿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肌肉顺势放松了下来。
「……南海王驾临,娘今日带我去看热闹,我们还见到你了!之后我带娘到鱼儿小铺去看看,想不到娘挺会做生意的。」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用着有趣的话题去抒解他的情绪。他若愿意分享心事,就会主动告诉她;他若想留着自己的秘密,她也不会特意去挖掘。
「……娘看到这么多人排队,就说我请的人一点都不懂得卖东西!真正好的伙计,一看到客人,或者听到客人的要求,就要马上挑出适合客人的东西。」艾篱儿说得很是兴奋。「她还当场示范给我们看,首先进来的是个黑大个儿,娘一看就知道他是替媳妇来排队,问了他媳妇生得肤白纤细,两人还没有孩子,马上替她挑了刻了榴花的手镯,那个人果然高兴的走了。」
「多问两句懂不懂?不要放着客人傻挑!这样能节省多少时间?」
艾篱儿双手撑住眉峰往上提,学着吴氏说话的语气,看上去唯妙唯肖,原墨秋发现自己低落的情绪居然被一股突来的笑意冲淡了。
「后来啊,又来了个姑娘家,她还没开口呢,娘就问她是不是批发水产那胡家的下人,替夫人来挑首饰的?之后娘就选了一整套莲花的簪子、耳饰、手镯、佩环、指环……等等,装在一个盒子里就是一整副头面,好看又体面,那个下人也兴冲冲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