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艾篱儿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大家答案,要不是吴氏在这里,原墨秋简直快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将她抱在怀里疼惜一番。
难怪,难怪她看起来灰头土脸一点精神都没有,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原墨秋几乎不敢想像她这回为了学制衣又吃了多少苦。
他看了吴氏一眼,后者原本满满的怒气,到现在也化成了阵阵无奈,这媳妇的用心她彻底感受到了。现在吴氏既生气艾篱儿一声不吭跑那么远让人担心,一方面又心疼这一路她所受的苦,心里的矛盾让她不知说些什么好,这下真真不知该怎么处置了。
艾篱儿看两人表情仍不对劲,以为他们还在生气,便怯生生地试探道:「娘,相公,我知道我错了,你们别生气啊,我马上就去和公公忏悔,马上去……」
原墨秋来不及阻止,艾篱儿点了个头当作告退便飞也似的跑了,她做的衣服甚至都还放在厅里忘了拿走。
「娘……」他立刻转向了母亲,难得地露出了恳求的神情。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替你媳妇求情吗?我在你们心中就是那么无情,一点也不能通融的?」吴氏没好气地啐了一声,其实她的心早就软了。这回的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自己有个傻媳妇,而这傻媳妇做的每一件事,又是那么令人感动又心疼呢?
见吴氏松口,原墨秋才松了口气,「娘人美心善,是有名的慈悲人儿,怎么会无情呢……」
「滚犊子!少拍马屁,还不快点把这些衣服给我拿出去!」
「是,娘,我立刻把这些衣服收走。」
「谁叫你全拿走?我那几件给我留着……」
钦州知州一任三年,原墨秋连府邸都是赁来的,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所以府中并没有设祠堂,原寒山的牌位是独自放在一个小房间里,每日上香。
艾篱儿乖乖巧巧的来这里跪了,心中并没有怨怼,因为至少知道了自己错在哪里,下回她要离开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学做人,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难怪父王一直反对她来,人心那些曲折拐弯哪里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鲛人能一下子明白的?即便在人类之间学习能力已经算天才的她,待了这么些日子,还是觉得自己太多事情不会。
可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鲛人国了,因为在人类世界有着她最爱的男人,他现在会对她笑,会逗她高兴,会关心她的去向,会怕她挨骂,会温柔地和她说话……他越来越好,她就越来越舍不得。
比起一开始对她不理不睬,她也知道自己慢慢打动他了,三年之内,总会让他爱上她的吧?即使不行,至少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有他陪伴的这些日子她很开心,也很珍惜,就算只有三年,她也不遗憾了。
满脑子胡思乱想,也不觉得跪了有多久,小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由于屋子里没点灯,艾篱儿回头一看,直到人影经过月辉洒落的窗下,她才隐约看清那是原墨秋。
她就这么怔愣的看着他来到自己身边,伸手扶了自己起来,然后大手按上她的膝盖,轻轻揉着。
他常常说,每次他觉得她会哭的时候,她老是笑,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笑的,却很想哭。
可是鲛人没有眼泪,是哭不出来的,在海中落泪也是变成海水,一点意义也没有,所以艾篱儿对这样的感觉当真挺陌生的。
「你这傻丫头乖巧过了头,娘只是嘴巴上说说,岂会真的罚你?你也没问清楚竟就真的来跪了,跪也没关系,你总该拿个垫子,居然就这么跪在地上。」她多跪一刻,他的心就多一分不舍。「而且这里黑灯瞎火的,你也该点亮烛光,陪着一个牌位难道你不怕吗?」
艾篱儿眨眨眼。「那是爹啊!有什么好怕的?」
原墨秋一怔,还真是,他又不经意把她想成一般胆小怕黑的女孩儿,显然并不是那样子。当他觉得她弱不禁风,她总能表现出坚强毅力;当他觉得她乖巧听话,她却又变得顽皮淘气;当他觉得她傻里傻气,她随即展现聪明伶俐……
她就是这么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几乎没有猜对过她会给他什么惊喜。
终究还是他不够了解她,她给了他太多的感情,他却给了她太少的时间。
「我们回房吧。」原墨秋见她膝盖似乎真的不痛,心里也不害怕,便牵起她微凉的小手带她离开小房间。
今晚只是新月,月色朦胧,两人手牵着手穿过院子,在这样差一点就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艾篱儿却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她想就这么一直陪他走下去。
回到东厢之后,原墨秋点亮了灯,回头才见到艾篱儿傻愣愣的看着他,美丽的大眼中透出惊喜。他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也回以一记温柔的笑。
她做的雪白墨枫长衫,他已经穿上了。
「相公你真是太好看了!」艾篱儿能想像他穿上必是玉树临风,却怎么也想像不到竟能好看到令人别不开眼的程度,一个情绪激动就扑了过去,恰好被他接住。
原墨秋笑瞅着怀里的她,心中已被她不假思索的热情填满,「你这绣样倒是别致,我很喜欢。」
「因为是你才这么绣的呀!枫叶要到秋日才有看头,黑色的枫叶,就是墨秋。以后只要你穿上这件衣服,就会觉得是我在叫你,墨秋、墨秋!」
这是第一次她唤他的名,听起来极悦耳极动听,像海中魅惑人的妖精,他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就沉醉了。
「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再叫一次。」他看着她,眼神有些迷离。
「墨秋……唔。」
艾篱儿只觉得自己的唇被盖上了一股温热,他用他的唇堵着她,她不太清楚这是在做什么,但她喜欢这种感觉,他好像将一盆滚烫的水直接倒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火热得都要发痛。
如果说他每次拥抱她,都让她觉得那是两人间最近的距离,那么现在肯定更近了。她能清楚的看见他长长浓密的睫毛,英挺鼻梁下的阴影,还有脸上细细小小的绒毛……
「闭上眼。」他离开了她的唇,哑声说。
艾篱儿乖巧地闭上了眼,又是一记深吻袭来,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身体变得更加敏感,那种唇齿无间的亲密,直接在她脑海爆开了一记火花,满脑子的灿烂,她渴求着这样的美好不要逝去,便学着他回应了这个吻。
强大的学习能力用在这种地方,那就是情欲的拨撩了,原墨秋轻轻放开她,沉声问道:「你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她迷迷糊糊的,还沉醉在方才的喜悦之中。
原墨秋不语,只是将她的头压到自己怀中,暗自沉淀着被她挑起的欲念。她根本不懂,也没有准备,而且她今日才远游返家,方才又在放置父亲牌位的小房间折腾了一会,应该已经累坏了,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是现在。
「夜深了,睡吧,我们来日方长……」
刘侍郎由原墨秋手上拿到了自己的新衣,很是讶异了一会儿。
原墨秋说明了艾篱儿的用心,她自己有江南制的新衣裳,但丈夫及婆母却没有,所以她特地到江南学制衣,为每个人都做了好几件,连一开始提到这事的刘侍郎也不例外,算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孝敬。
刘侍郎本就是个注重外貌形象的人,来到岭南穿得朴素非他所愿,因为当地卖的只有这种衣服,也只有这种衣服适合这个地界的气候。京师的华衣拿到这里几乎都热得穿不上身,就算能穿,也总有鹤立鸡群的感觉,太过醒目令人不自在。
但艾篱儿准备的这几身衣服,用的布料皆是丝罗,极为透气舒服,相当适合南方天气。衣服的样式独特,绣工精致,绝对是京城看不到的。
且她相当大胆,给刘侍郎这几件用的都是鲜艳的颜色,却不落俗套,抢眼但不刺眼,即便穿到京城去也是极为体面的,于是刘侍郎喜孜孜的收下了。
之后,艾篱儿收到原墨秋转交的几样礼物,是衣服的回礼。刘侍郎送的是一套四季插屏,吴氏送的是只玉镯,至于原墨秋自己,他给了她一个大盒子,盒里是一副珍贵的汉白玉头面。这代表着他们都非常喜欢她做的衣服,给了艾篱儿无穷的信心。
于是又过了一个月,鱼儿小铺突然又关门了,插着一块木牌写着不再贩售糖果,让钦州城的孩子们及嗜甜的人好生哭了一阵。
同时大家也开始期待,三日之后鱼儿小铺会不会再开门?重新营业的话,又会卖什么东西?
第六章 出手相助的原因(2)
三日后答案揭晓,鱼儿小铺这回卖的,居然是成衣!
成衣不比糖果可以大批量产,所以艾篱儿请了很多绣娘,她只负责画出式样,绣娘们负责裁衣、绣上花样,即使是这样,这些衣服在钦州都是别有新意、独具一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