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观荷的亭,过去才是西苑的主屋,因为严禁闲杂人等,整个西苑安静得只听得见一路行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来到主屋前,朱延舞转身对一直扶着她小心走路的蓝月道:“你先在外头候着吧。”
“是,王妃。”蓝月朝她施了礼,便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那名亲卫见状,也停了下来,不敢跟上前去。
朱延舞自己进了屋,屋内的熏炉焚着香,夕阳的金色光芒斜照着案桌,窗外的树叶窸窣地响,处处透着闲适。
乐正宸似还在睡着,朱延舞在他床前的圈椅上坐下来,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不是说他前几天就醒过来了吗?怎么他的模样看起来比她还虚弱?
是第一次吧?她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
以往,都是他这样看着她,等她醒,他会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想等的时候,他会偷偷吻她,很轻很轻地吻,从她的眉眼吻到她的唇她的锁骨,再到她的胸口……
蓝月说他的脚没事,伤的是头,此刻他的头正缠着白布,白布很干净,她不敢想象他血染纱布的模样,但那一幕却一直在她脑海中绕着转着,想着他为了救她跳下了大河,死命抱住她护住她,却伤了他自己的那一日……
她想不起来,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怎么可以呢?在这个男人为她不顾一切的跳下河又为了护她而受重伤之时,她却半点也没有印象。
她对不起他。
本来是为了想救他,却成了那个害他的人。
朱延舞蓦地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低下头,她伸手捂着嘴,就怕扰了他。
“你是谁?”
闻声,她愕然的抬眸望着正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的男人。
男人也正看着眼前这一脸是泪的女人。
这女人,清丽纤细,一双水眸盈盈,虽称不上国色天香,但此刻哭着的模样倒很是惹人怜爱。
“你是谁?”男人又问了一次。
朱延舞盯着他瞧了好一会,那双老是带笑望着她的黑眸里,果然没有半点识得她的迹象,来此之前的那一丁点想望与企盼都付诸流水。
御医说,王爷的外伤已经无大碍,可是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仅存的记忆里,很显然没有她,所以,他醒来之后从不曾问过她,找过她,连他为何会在安州而不是在洛州,都已经完全没有印象。
他失去的记忆,是在他还没在无迷山遇见她之前……
意思就是,有关她的所有记忆,刚好是他忘掉的那一段……
他连从小到大才见过几次面的魏知岚都能在醒来时一眼认得,却独独认不出她来……
他是恨她吗?还是怨她了?所以才选择忘记她?
她,却连怪他怨他为何独独忘记她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是她害他变成这样的,她怎能怪怎能怨?
用衣袖轻轻拭去颊上的泪,朱延舞对他灿灿一笑,“我是你的王妃,洛州县令朱仲的女儿朱延舞。”
洛州县令朱仲的女儿?他的王妃?
乐正宸诧异的挑了挑眉,对于自己已然成亲,竟无人告知他一事,感到淡淡的不悦与不解。
“本王成亲了?何时?”
“一个多月前。”
他审视着眼前的女人半晌,却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记忆,不过洛州县令朱仲他倒是算熟,朱仲这人话不多,煮一手好茶,只是他对朱仲的女儿半点印象也无,但看她这模样,也不像是在说谎。
也是,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只要不是个蠢的,都不会随口胡扯。
“本王为什么会娶你?”
闻言,她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段他根本想不起的过去,她该如何才能细说从头?
见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乐正宸不由冷笑,“本王醒来都几天了?你现在才出现在我面前,可见你对我的生死并不放在心上,我们的感情也并不好,你说,我为什么会娶你?”
是啊,他为什么会娶她?
这个问题,她一直很想问,她也问过了,他说他喜欢她,只是她一直不信。
如今,他却自己来问她这个问题,真是可笑。
或许,他真的是半点都不曾真正喜欢过她的,所以才会这么容易便把她给忘了,所以才会在他失忆的当下,怀疑他自己为何会娶像她这样没身分没地位的女人。
她可以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你是因为喜欢我而娶我的”吗?
面对此刻乐正宸冷峻又陌生的脸庞,她说不出口。
因为此时此刻的当下,连她自己都怀疑这男人是否真如他对她所言——?他喜欢她。
心,轻轻疼了起来。
越来越疼。
一个可以为了救她想都不想便跳下河的男人,怎会不爱她呢?
她怎么可以如此想他呢?
这男人自然是爱她的,喜欢她的,她一直都深深感受到的,不是吗?
第五章 缺失的记忆(2)
朱延舞的眼角又渗出了泪,悄然滑下脸庞,她站起身,想上前抱住他,告诉他他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一道清冷的嗓音却从她的身后响起——
“因为她天生凤命。王爷是因为这个预言而娶了朱延舞。”
朱延舞的身子微微一震,惊诧不已。
没想到,魏知岚竟然知道她的命格一事,这件事毕竟是件不可说的秘密,知道的人都不会主动说出去,她是怎么查出来的?
乐正宸黑眸一诧,旋即恍然,这让他的眸色更深更沉更冰冷。
“天生凤命?”薄唇溢着嘲弄,彷佛在咀嚼着这四个字的背后含意。
“是。”一身白衫白裙的魏知岚款款走了进来,“王爷并不爱她,是因为她那天生凤命的命格才娶了她,王爷还差点因为这个而背上一个企图谋夺皇位的罪名,虽然皇上后来查出平王才是真的想谋夺皇位的那个人,但她天生凤命的命格在皇上心中就是根刺,拔也拔不掉了,要不是如此,王爷又何必自请跑到安州这种鬼地方来治水?还因此差点丢了性命?”
果然,魏家在朝中的水很深啊,连平王的事也查到了,不知他们魏家在宫中安插了多少得力的眼线……
朱延舞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姑娘,的确是名门闺秀的模样,眉宇之间也比一般闺阁女子多了一份英气,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姑娘。
“你就是魏大小姐?”果真将门出虎女。
“正是。”魏知岚对她扬起一个温婉的笑。
那笑,看起来温婉,她眼底的灿烂却显得意非常。
“听闻辅国大将军之女魏大小姐虽出身军武之家,却也是个知书达礼的名门闺秀,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此话何意?”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嘲讽她?
“见了本王妃不懂得行礼问安,见本王妃和王爷私下在说话也不懂得避开还主动插嘴,甚至在本王妃昏迷不醒期间日日进出王爷寝房,魏大小姐还真是知书达礼到让本王妃为之惊叹不已。”
“你——?”魏知岚气急,失态的手一举便指向朱延舞的鼻子。从小到大,她魏知岚何曾受过这样的待遇?每个人见了她可都是恭恭敬敬的,连皇后都不敢说她一句,这个朱延舞却敢公然指责她的不是,真是可恶!
朱延舞的神情冷冷淡淡的,对她失礼的举止也不以为意,说话的声调始终成一直线,“本王妃怎么了?哪一句说错了错怪了魏大小姐?王爷在此,你大可好好说说……不过,在你说话之前,先把该做的礼数给做足,如何?”
“若本小姐不做,又如何?”魏知岚瞪着朱延舞,完全没想到在这样的状况下,这女人没有被她的话给击倒,反而将了她一军。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魏大小姐既然不是襄王府的人,适用的自然是国法,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魏知岚咬了咬唇,又闷又气,感觉胸口都疼痛起来。
“够了。”乐正宸不悦地开了口,“你们两个人要吵到外面吵,不要在此打扰本王清静。”
“宸哥哥!”魏知岚脱口叫了一声,叫完又觉得不妥,忙改口道:“我几日来进进出出可都是在照顾王爷你!你也不帮帮人家!”
宸哥哥?她竟叫他宸哥哥?
这个魏知岚,何时跟乐正宸变得如此亲昵了?
是他们以前就很熟?还是这几天变熟的?
朱延舞愣愣地,心莫名地被撞了一下,有点疼。
乐正宸懒洋洋地睇了魏知岚一眼,“她既是本王王妃不假,你行礼问安也是应该的,有问题吗?你可以对本王没大没小,毕竟本王打小就认识你,所以可以容忍你,王妃没那雅量,你就给本王规矩一点,难不成你要高高在上的让本王王妃跟你赔罪吗?”
这是……拐个弯骂王妃没雅量又自视甚高吗?
魏知岚轻轻勾起唇角,终是觉得扳回了一点颜面,顺着台阶便下了,上前一步对朱延舞款款施了礼,“小女子魏知岚参见王妃,小女子因为跟宸哥哥关系不一般,呃,小女子是说小女子以为王妃也同王爷一样是个可以亲近的,所以才一时忘了礼数,还请王妃大人大量,饶恕小女子的不敬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