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也是,一天可能跑不完,但这种事缓不得,所幸钱庄这一关算是顺利闯过了。」
说着,朱晴雨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安排一下,我明天先去拜见一下孙老板,该备什么礼我不懂,你替我打点好吧,之后我再去跑分号,两天总跑得完吧?跑不完就三天,岩城这里有掌柜叔叔我很放心,就先交给你了。」
「是,谢大小姐对小的的信任,将钱庄托付给小的。」秦掌柜边应声边对着手上的帐本,指尖不停地往后翻,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大小姐,您是怎么把这些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算好的?这些帐若是几个人来算也得花上数天数夜的时间,甚至可能错误百出,可是小的对过十几笔了,竟无一错漏,大小姐,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根本就不可能……」
秦掌柜问半天,发现对方没有回应,抬头一瞧,竟见朱晴雨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果真是累坏了,一个小姑娘家突地遭逢剧变,父亲昏迷不醒,继母又不待见,小小肩头一下扛起解决钱庄危机的大任,没有怨天怨地,没有哭哭啼啼,还想出了拯救钱庄的大计,天底下能做到像她这样的,恐怕再无第二人。
天知道朱老板之前是怎么教育这唯一的女儿的?大家一直以为朱大小姐就是养尊处忧娇滴滴的千金罢了,没想到竟然比他们这几个人加在一起还厉害,这下钱庄当真是后继有人了!他想着不禁老泪纵横起来。
伙计们还没走,一见秦掌柜拿着帐本对着烛火擦眼泪,纷纷放下手边的事情关心的走过 「秦掌柜的,您这是怎么啦?怎么看着帐本哭呢?」
「是啊,掌柜的,难道我们钱庄真的不行了?撑不下去了?要关门大吉了?」
「不是吧?光孙老板运来的那批银两就够堵前天那些挤兑的缺了,应该不会有啥问题才对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得秦掌柜感动的泪都不得不赶紧收回去,随便用衣袖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两下——
「呸,你们几个乌鸦嘴,小点声,没看见大小姐睡着了吗?」秦掌柜抱着帐本和算盘,对着他们几个嘘了嘘,「走,我带你们看样东西,提盏灯,到边上去。」
众人一听,随即压低音量及脚步声,跟着秦掌柜的脚步往前走。
「秦掌柜的,您这么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然后,就见几个人全挤在柜台边,争相把脸凑近柜台上的帐本,先是一阵静默,接着不断发出哇哇哇的惊呼声……
原来,他们钱庄的朱大小姐是个天才!
*
正午前,朱晴雨亲自登门拜访孙老板的当铺,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来,不,该说是原主之前从没来过,而她这个冒牌货是第一次来。
当铺就位在岩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的街尾上,倒不是个死胡同,街尾的尽头是一处私人庄子,从外头目测其围墙,一眼无法望尽,可见它占地之广大,听车夫说那庄子长年大门紧闭,大家只听说那庄子的主人是个外地人,偶尔才会来庄子里住,庄里的仆人夫妇是庄子主人家乡的老仆,平日几乎不出门,他们的工作就是打扫庄子不要让它长蜘蛛网就成了。
红色的铜门,石狮子矗立于门边,这些都很一般,可那从庄子围墙探出头的大树和飘出来的花香,会让人忍不住多瞧它几眼。
这间当铺是用上好的大红酸枝建成的,一整个油亮油亮,每推开一扇门都可以闻到属于它的独特香气。
当铺掌柜的一见到朱晴雨便笑咪咪的迎了上来,「朱大小姐怎么大驾光临我们小小的当铺了?」
这当铺若称小,那她家钱庄也登不上台面了,眼前这样的亮堂及庄严气派岂像个当铺?
说是名门侯府恐怕都不为过。
难怪一出手就真金白银数十万两!这孙老板的底还真深!
朱晴雨微微对掌柜的一笑,让人把秦掌柜准备好的礼给奉上,「这是为孙老板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孙老板笑纳。」
掌柜的退了两步,躬身回礼,「小的代老板谢过朱大小姐,可这礼小的不能收……」
「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若孙老板不收,那小女子该何以为报?还是……孙老板有其他要求?」
「不不不,我们孙老板什么要求都没有,朱大小姐,说到底是对我们当铺有益的事,咱钱摆着也是摆着,拿去钱庄摆还有利息可收,又有人可以代管,一举数得,朱大小姐可是半点没承我们孙老板的情,生意罢了。」
这话,说的也有理。既然人家死活不想让她觉得亏欠,那她就暂且把这份感谢放在心中,哪天有机会再回报人家便是。
朱晴雨一笑,回头交代车夫,「把那几盒甜饼留下,其他东西就先载回钱庄吧!」
「是,小姐。」
朱晴雨转回来对掌柜又一笑,「这饼可不能不收,让大家甜个嘴。」
「好,这甜饼小的代老板收下就是。」
朱晴雨点点头,身子有礼的微微一福,「那小女子还要去邻近几个县城走一趟,就不担误掌柜的了。」
掌柜的一听顿了一下,「朱大小姐这是要去巡视福德钱庄的分号?」
「嗯。」这也没啥好隐瞒的。
掌柜的看了她身后一眼,「就带着一个车夫上路吗?」
「还有一个丫头,我让她去前面转角买点东西。」这一路上总要有点甜食蜜饯什么的可吃,才不会太无聊。
「这……朱大小姐,这不太好吧?路途不近,要是遇上什么……」话说一半,掌柜的顿住不说了,毕竟他和这朱大小姐也不熟,好话说出来可能听进人家耳里就变成坏话了呢。
朱晴雨听得出他的顾虑与好意,便上前一步低声道:「掌柜的放心,范大人的手下在暗处跟着呢,很安全。」
「范大人?」掌柜的一愣,往四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好像真有人跟着,蓦地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那……小女子告辞。」朱晴雨告别掌柜。
离开当铺,上了马车,在转角的街口接了买好东西的阿碧,马车便缓缓上路了。
目送朱晴雨离去后,掌柜的连忙回到当铺里,打开一道通往后面的门,再穿过一条长廊,走到最末的那间房,动手敲了敲门——
「爷?」
「进来。」
掌柜的推门进屋,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草药气味,一样用大红酸枝建造的木质大卧榻上,赤裸着上半身的凤晏正趴着让老大夫替他针灸上药,阿五则负责念一旁堆积如山的帐本给他听。
「爷,刚刚朱大小姐来了。」掌柜如实禀告。老板出门前交代过,若朱大小姐有来,必须禀告这位爷,但不能透露爷在这里。「朱大小姐带来一马车的东西说要谢谢孙老板,让小的给推了,只拿了她几盒甜饼,朱大小姐说要甜甜大家的嘴,这小的便不好推辞。」
「然后?」
「她走了。」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可是爷,朱大小姐说要去巡访其他钱庄分号,却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丫头,说是范大人的人会在后头跟着,可小的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妥,毕竟这路途遥远,虽说范大人治下甚严,可也不知做事稳不稳妥,之前朱大小姐遇害一事到现在都査不出幕后之人,这范大人也可能是嫌疑人吧?若他不想娶朱大小姐,或是他爹范刺史不想他娶朱大小姐,那……」
凤晏没听他说完便倏地起身,热烫的艾灸从他光裸的背上球似的往下滚也不在意,「你怎么不早说?她走多久了?」
「刚走小的就过来通知爷了。」这样还不早吗?掌柜的觉得很是委屈。
一旁的老大夫被凤晏突然起身的举动吓一大跳,忙伸手想要压住他,「小公爷,治疗还没完成,您怎么就起身了?没烫伤吧?」
那些可是烧着艾叶的艾柱,烫着呢,恐怕刚刚已滚了小公爷一背,竟没见小公爷唉一声?
听老大夫一说,凤晏这才觉得背好像有点刺疼,不由得微微皱眉,「无妨,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夫您先离开吧。」
嗄?小公爷是不要命了吗?身体都破成这样了还不乖一点?
「小公爷,您的内伤极重,除了要按时服药针灸调理气血,还需要多休养,您不可以这样任性——」
「掌柜的,替我送一下大夫。」凤晏打断大夫的话,转头去唤自己的侍从,「阿五,把我的衣服拿来,快点!」
「是,爷。」阿五虽不认同此时此刻他家爷还要出门的行为,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还不如把爷伺候得好些,闻言,赶紧上前替他家爷穿衣束带。
「大夫这边请。」掌柜的帮着老大夫收拾好东西亲自送大夫出门,只见老大夫边走边摇头叹息——
「小公爷是不想痊愈吗?若再一次折腾,损了伤了,那命可就真的要没了,还有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