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这些银两你收下,尤娇娇干的好事,没道理由你来负担。」
艾篱儿摇了摇头,将银票推了回去,然后埋首在他怀抱里,或许这样不看他的脸,她的话比较容易说出口。
「其实尤娇娇说的对,鱼儿小铺是你出的本钱,她身为表妹想要免费在店里拿东西,好像也没有错?可是如果这帐是我付的,我还能告诉自己,就当我送给她的,毕竟你以前在莱州时,没少受姑姑姑丈的照顾。
「可是如果我收了你的银票,尤娇娇拿走的东西,就变成你送的,我……我不喜欢你送东西给她。」她的声音有些闷,并非是因为脸埋在他的胸膛,而是她的心情压根就不开朗。
原墨秋眉头深深锁起,抚摸着她的长发,久久才逼出一句话。
「我本来就没有送过她任何东西,你若不喜欢,以后也不送了。」他说。
「不,你想做什么就做,不要因为我改变想法。」艾篱儿将脸埋得更深了,声音瓮声瓮气,但原墨秋总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哽咽。
「我问过小虾,她说我现在这种情绪叫嫉妒。我不喜欢尤娇娇老是黏着你,不喜欢她开口闭口就是表哥,不喜欢她盛气凌人认为我这村姑配不上你,不喜欢那些你们要再续前缘的传闻……
「可是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其实是相信你的,但不知为何你对尤娇娇的特别看待,我始终无法释怀,心里忍不住难受。父……有人和我说过,嫉妒会使人丑陋,所以我一直叫自己不要嫉妒,却又忍不住,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与原墨秋成了夫妻,一开始是极为生疏的,但尤娇娇却是他的青梅竹马,了解他从小到大的一切,能很自然的与他亲近。尤娇娇也真的差点嫁给他,自己与他的亲事却是皇帝逼的,这样说起来,在亲近的程度上,她好像真比不上尤娇娇。
一想到这个,她又郁闷了,明明她从来不会这样钻牛角尖的。
可能因为对象是他吧?只要遇上他的事,她都不像自己了。
原墨秋拍拍她的背,心都要疼死,却也不敢抬起她的脸看个仔细,因为他怕万一自己若见到她眼眶泛红,心中某个重要的计划就会瓦解。
这个傻丫头,竟不知道他因为她说到自己嫉妒而心花怒放,却又因她的自责,不舍地喉头都酸了起来。
「嫉妒是一种正常的情绪,你会嫉妒尤娇娇,代表你重视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你丑陋?」他这并非安抚,而是真心话。
他曾经扪心自问她喜欢自己什么?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这张脸能令她迷恋了,但再好的颜色总会老去,他又能靠这个吸引她多久?现在听到她会为了他嫉妒,代表她对他的喜欢早已不再只是皮相,而是深入到了情感的层级,如何能叫他不动容?
以前觉得她单纯天真,说不定连吃醋都不会,面对他时永远欢声笑语,现在知道她原来也会介意、会难过,那他的计划便要做些修改,得加快脚步了。
她或许爱得纯粹,没想过在他心中占据最重要的位置,但她自己却不知道,她的所做所为,却让他渐渐将她放在了那个位置,又怎么舍得她为了这等烦心之事痛苦?
「那你……真的不会与尤娇娇再续前缘吧?」艾篱儿突然心虚地问。
她真的……真的相信他的,但这个症结就是一直令她纠结,既然他说妒嫉是正常的,那么她向他要一份安心,应该也是正常的?
然而原墨秋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就这么拥抱着她,沉默了良久,久到艾篱儿都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嗓音问道——
「你现在是不是一见到尤娇娇就难受,完全不想和她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艾篱儿很想说没有,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点了头。
原墨秋把她的脸蛋从自己怀里挖出来,闭上眼轻轻地吻了一记。
「那么你就不要再管她的事了,不如出去玩玩,眼不见为净,也不必再受她的气。我在海边有一户别院,后门出去就是海滩。现在天气正舒适,你可以去那里玩沙踏浪,看潮起潮落,等你玩够之后我就去接你回来,我保证那个时候,家里不会再有任何令你烦心的人出现了……」
第十章 在别院的时光(1)
原墨秋在海边的别院靠着一处海湾,由别院后门出来,能直接走到沙滩上。
这里的沙子几近纯白,一旁有天然的奇石堆叠,形成一个神秘且独立的湾岸,在天气好的日子,蓝天碧海白沙奇石,美不胜收,难怪他说艾篱儿在这里可以尽情玩乐,不受打扰。
如今接近深秋,却是南方气候最舒适的日子,艾篱儿搬到别院后便抛开了一切烦忧,白天带着小虾踩踩水踢踢浪,退潮时拾海带贝壳,涨潮时就穿着水靠下海去游水。
小虾这才知道,艾篱儿泅水简直犹如蛟龙入海,姿态优美,穿梭在鱼群汪洋之中,如同海里最美丽的那条鱼儿,还与一只白色的海豚成了好友,一人一兽每每在浪涌中嬉戏玩耍,小虾差点都看呆了。
就因为在海中发呆,小虾差点溺了水,还是艾篱儿救她上岸的。
之后小虾就不太敢下水,只敢站在岸边羡慕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偶尔,原墨秋会在下衙之后来到别院与她相聚几日,然后再消失几日,艾篱儿也从不问他在计划什么,他来了就拉着他一起踏浪看日出,互相泼水都能笑个半天,甚至原墨秋都见过她那只白海豚,看得啧啧称奇。
渐渐的天气转冷,海边也不适合下水了,风浪开始大了起来,但艾篱儿还是习惯每日太阳昇起时到沙滩上走走,她看着海的眼神总是带着迷离,朝霞映照下,让一旁的小虾都觉得她彷佛海上的女神,下一瞬间就会消失不见。
今日云不多,日出前的天空已染得霞光万斛,海面上犹如千里熔金,闪耀着艾篱儿最喜欢的点点光芒。
海风带着凉意,海浪卷着白花淹上她的足,消失在沙滩之上,鞋子湿了也无所谓,她就这么痴痴地站着,感受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颤动。
自从她化为人形,因为灵魂始终不是真的人类,所以与肉体颇有些格格不入。但当她与原墨秋越走越近,她的灵魂彷佛渐渐凝实,渐渐灵肉合一,她知道这是好现象,代表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越来越眷恋。
然而今日的情况不同,那种由灵魂根柢动摇的不适感,彷佛这几年来与原墨秋建立的情感基础,都要一次崩塌,这种感觉令她有些惶恐,有些不安。
一定有什么影响两人爱情的事发生了……
艾篱儿正惊惧交加,突然像是听到了海中传来鲛人的歌声,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努力集中精神细听,她确定自己真的听到了歌声,而且是来自几个鲛人姊姊的歌声——
「妹妹……放弃吧……那个男人不属于你……」
「你再等待下去,会化成海里的泡沫的……」
「他已经背叛你了,快回来吧!回来吧!」
「姊姊?」艾篱儿突然眼眶一红,湿润的感觉浮上她的眸,眼前的东西都快看不清楚,这种感觉她从没有过,令她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是我们啊,妹妹,你回来吧,我们替你求了巫师了……」
「姊姊你们做了什么?」姊姊们的声音,勾起了艾篱儿对鲛人国深切的思念。
「我们削去了自己的长发,与巫师换了一把匕首,只要你把匕首插入那无情男子的心,夺去他的生命,你就不会化为海上泡沫,可以回到鲛人国了!」
无情男子?说的是原墨秋?他背叛了她?怎么可能……
艾篱儿第一时间是不信的,可鲛人若要探听消息,是十分方便的,只要有水道的地方,鲛人可说无孔不入,所以姊姊们会这么说,很可能并非无的放矢。
但要她用原墨秋的性命,换取自己的性命,她下得了手吗?
艾篱儿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这一刻,她好似也被鲛人的歌声迷惑了,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理智的拉扯与灵魂的撼动都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快崩溃了,像是坠落一个无底洞般,明明天空越来越亮,她眼前却越来越暗……
朝阳,终于缓缓地由海平面昇起,迎来了刺眼的万丈光芒。
「夫人!早膳备妥了……」
小虾的声音突然由艾篱儿身后传来,也将她由万丈的深渊中拉起了一点儿,但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当小虾来到她身前,发现她脸上的斑斑泪痕时,不由吓了一大跳。
「夫人,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艾篱儿摸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手感无端令她惶恐。她哭了吗?这就是泪水?鲛人无泪,但人类的泪水,竟然是这般沉重这般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