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虽然不喜艾篱儿,却从来没想过害死她,只想着各走各路就好。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事情真不能这么干,这媳妇虽然出身不好,又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并不是个坏心眼。
要换了另一个人遇到婆家冷待,还差点被害死,真心想闹早搞得家中鸡犬不宁,但艾篱儿迄今只能说是逆来顺受,乖巧得不得了,只不过有时候说的话挺蠢,气得人不行,相比之下原家好像才是那个磋磨人的坏婆家。
现在想想,乡下出身又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仗着家世在婆家颐指气使,还听话又受教。更不用说艾篱儿替儿子抓了匪首,不管究竟怎么抓的,这功劳最后可是落在儿子头上。
吴氏这一次真心觉得惭愧了,只能想着在别的地方补偿她了。
知州虽只是个从五品的小官,但在钦州可算是一霸,所以原墨秋刚到钦州安家上任,知州夫人若是个灵巧的,就该召集当地官员名士的女眷聚聚,打入这里的夫人圈,有助于快速融入当地,必要的时候说不定对丈夫的官途也能帮上一把。
但艾篱儿完全不懂这种交际,吴氏虽然懂,但她刚到钦州便大病一场,病好后她花了一阵子理家,又遇到原墨秋剿匪,如今诸事底定,她便想着举办一场宴会。
原本没艾篱儿什么事,但这次吴氏决定带她露露面,长长见识,慢慢教她一些东西。
时间定在十日后,接近中秋节,吴氏一边准备宴客的东西,还要求艾篱儿在一边跟着学习管家和礼仪,另一方面也特地为她做了一件宴会时穿的衣裳。
当然,吴氏肯定是看不上钦州本地的绣娘与样式,所以用的是自己人,布料是由京城带来的上好散花锦,还是贡品赐下来的,衣服款式也是江南的时兴款。
为了让艾篱儿不落面子,吴氏可是下了重本。
知州老夫人举办的赏菊宴,邀请了全钦州有头有脸的女眷,搅起了一阵旋风。除去主人家不说,其中身分最贵重的,便是原墨秋左右手的妻女,李同知夫人与周通判夫人。
李同知与周通判一向不和,两者分管粮运、水利、江海、屯田、诉讼……等事,公务时有合作便常场执不休。前者刚调派来不久,跟着上一任知州不满三年的时间,上司就换成了现在这个原知州;后者则是当了十几年的老通判,原想着这次知州出缺,总该轮到自己升官,想不到天降一个原墨秋,粉碎了他的美梦。
所以周通判对原墨秋很有些意见,在公事上便不是那么积极;李同知则是觉得原墨秋办事极有手腕及魄力,才上任没多久就剿灭了困扰钦州已久的山匪,能力远胜前一任知州,但这人值不值得效忠,还在观察之中,所以两人观念上的冲突,让彼此的关系益发恶劣。
男人之间不和,女人之间还是要讲些面子情的,所以周夫人与李夫人见了面还是会微笑闲聊,或者比较炫耀一下自己的宝贝儿女,但心里究竟怎么想就天知道了。
宴开这一日,几位夫人在原府的门口遇到了,负责接待客人的李嬷嬷客气的领着众人一起入内,顺便观察观察她们的态度。
大多数的女眷都是谦虚矜持,李同知的夫人较为平和,还问候了李嬷嬷两句,周通判的夫人则是直接把眼睛放在头顶上,似乎进这门还辱没了她的身分。
周夫人本身也是京城高门贵女出身,只是年轻时做了些丑事在京城待不下去,才会被远送到岭南嫁人,所以对于一个被夺爵的破落侯府,她是一点也不怵,什么知州夫人她也没放在眼里,甚至骨子里还有着隐隐的骄傲。
「不知道等会儿会是什么阵仗?这知州夫人也没人见过,知州府是老夫人管家,老夫人还有见她出来几次,夫人却是只知其名,不见其人,神秘得很啊!」其中一名员外夫人压低了声音像在闲聊似的,事实上谁不知道她在打听知州夫人的背景,免得自己表错情。
一行人之中,除了周夫人与李夫人对原家的事还有一点了解,其他人都是天高皇帝远,摸不清新来的知州夫人是什么来路,她们的丈夫只对原墨秋的底了解一点,对艾篱儿就当真不熟了。
「我只知道是鸿胪寺卿的孙女,应当也是才貌过人的贵女吧?」李夫人含蓄地道。
周夫人遇到李夫人,通常三句话中有两句都忍不住顶上的,今日恰好说到自己知道李夫人却不知道的事,那副得意的模样就露出来了。
无视李嬷嬷还在旁边,只听得周夫人炫耀似的说道:「那知州夫人啊,从小就和父母失散,在乡下长大,是这两年才被亲生父母认回来的!京里还有人笑她鄙俗,听说生得貌丑无盐……哼哼,什么才貌过人的贵女?怕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泥腿子!娶到这种媳妇,自然是要藏起来,难道还放出去丢脸吗?」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女眷之中已经有人面露尴尬,偷偷地觑了李嬷嬷,只见后者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领着路。
她们不相信李嬷嬷没有听到周夫人大放厥词,如今既然没有反应,是否代表着真如周夫人所说,知州夫人品性容貌不出众,所以在府里不受待见?
突然有人想起,今日的赏菊宴是原老夫人办的,可不是知州夫人办的啊!
不得不说在不明就里之前,女眷们参加这种宴会都会有些紧张,但一听知州夫人竟是那种出身,又自以为想通了原家的婆媳矛盾,有些自认家世不错的就随着周夫人的话轻笑起来。
但李嬷嬷就在跟前,那些人口中还假情假意地说得好听,彷佛在为知州夫人辩解,只是那嘲讽的语气掩都掩不住。
「周夫人的话我可不太信,听闻原知州面如冠玉温文儒雅,就这样的人才,总不会娶个无盐的妻子?」
「你怎么知道不会呢?那女人啊,是圣上体恤原知州世子之位被拔了,怕他娶不到婆娘,特地赐婚给原知州的,他有几个胆拒绝?」周夫人笑得更放肆了,这些事周通判也是千辛万苦由京城高官的交际圈里打听出来的,花了不少银两呢!
周夫人的另一个狗腿子立刻附和,「你们还记不记得上一任知州夫人?那人本来就不漂亮了,初来乍到咱们这么炎热的地界,又不懂得防日晒风吹,才来一个月的时间,整个人晒得像黑炭头一样……嘿,你们说这位鸿胪寺卿的泥腿子孙女,会不会一样惨呢?」
「说不定更惨呢!又黑又丑,还干干瘪瘪就糟糕了!」
此话说完,那些人笑声益加放肆,李夫人微微皱眉,摇了摇头,并没有掺和进去,有的夫人也看不下去这些人背后论人的丑陋嘴脸,默默离远了些,最后明明是一起进门的十几名夫人,居然成了两路人。
这些人的表现,李嬷嬷全看在眼里,只是默然不语。
行到正堂这一路,布置得美轮美奂,精细绝伦,游廊两旁还摆满了各式名贵菊花,众人聊着聊着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再进到厅内就更令人别不开眼了,随便一个架子上的鎏金莲瓣磐龙博山炉、白瓷鹤颈瓶、白玉镂雕和合二仙摆件……等等,乍看之下不起眼,但在一般富户之家,都能拿来当成传家之宝了。
还以为镇海侯府没落了,该是被抄得一穷二白,但细察一些细节,不难看出这家人日子还是相当好过的。
端看主位上的吴氏,因为还在服丧,便选了色彩稳重的吉祥如意纹香云纱做的长褙子,头上是翡翠簪,光是坐在那里,骨子里就透出威严大气。
几名在外头吱吱喳喳的妇人,入座后一时全收了声,就连周夫人那倨傲的姿态都沉寂了下来。
下人送上茶水点心的期间,李嬷嬷附耳在吴氏身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吴氏露出了个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盯着几个夫人。
「老身初来乍到,对钦州也不熟悉,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北边的紫阳毛尖茶,这茶苦中含香,入喉之后反生一股清凉之意,很适合这地界炎热的天气喝,请诸位尝尝。」
吴氏率先举杯,几位夫人也客气了一番后开始品茶,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在几番寒暄之后慢慢缓解,屋里也开始有笑声了。
此时周夫人突然不怀好意地问道:「不知知州夫人何在?原大人上任已久,我们都没有见过知州夫人,没有向她见礼,岂不太失礼了?」
「她在后头忙着,你很想见她?」吴氏笑问,眼中却含着淡淡的不悦。
这种微妙的情绪让周夫人精准的捕捉到了,还以为吴氏不喜提到这个媳妇,不由更得意地道:「不是我想见,是坊间有些传闻,将知州夫人说得不太好,我们这不是想见见人,确认一番吗?」
「我倒没听过有什么传闻,还需要看到她本人才能确认?」吴氏微微端起了架子,要比气势她也不输的。
「都是些市井传闻,说什么知州夫人出身乡野,行事粗鄙,其貌不扬,上不了台面什么的,唉,抱歉了老夫人,我这人不太会说话,我们当然也是不信的……」周夫人见吴氏的态度,权当她恼羞,脸上那雀跃的笑意是盖都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