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瓜劣枣?郑国公的儿子今年春考上一甲进士,进了翰林院。」
「他又矮又丑,我看不上。」
哪里矮?还比她高半个头呢。「户部吴侍郎的独生子,个头高、样貌斯文,已经在户部历练,能力好、为人圆融,日后成就必定不输其父。」
「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通房丫头。」
「我与吴侍郎谈谈,把那丫头送出去。」
「坏人姻缘的事我可不做,会下地狱的。」
「所以呢?你打算让我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里,她眯眼跳到他身旁,蹲在地上、靠着他放在椅背上的手臂。「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吃不多,弦哥哥肯定养得起。」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直留在卫王府会耽误你的亲事,我让人送你回敬平侯府吧。」
他有错,不该把她给宠得无法无天,以至于在京城里连个可以说得上话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不,卓离讨厌我,成天给我摆脸色,我要留在卫王府,哪儿都不去。」
「你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要名正言顺也不难,弦哥哥娶我啊。」
「太后下旨赐婚了。」
「苏未秧还能出嫁?」卓妡讶问。
她不是故意的,本只是想吓唬苏未秧,哪知平时不灵的箭术突然灵验,竟然射穿她的肩胛,远远地她看见苏未秧倒下,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喷得到处都是,她吓坏了,赶紧匆匆逃走。
之后好几天她连番恶梦,梦见苏未秧向自己索命,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家没发丧,她才松口气。
但她亲眼看见苏未秧流那么多血,就算不死也会残废,这样的她还能出嫁?
连九弦垂眸,仅存的一丝侥幸消失。真的是她?是他的错,把一个天真的女孩养得冷酷残暴,他无意捧杀,却捧杀了她。
缓慢吐气,他口气里充满失望。「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苏未秧动手?」
一愣,她连忙自辩。「我又不认识苏未秧,几时对她动手了?」
「京郊外、五林坡,有人看见你了。」他诈她。
居然被看见?好衰啊!垂眉气丧,双肩垮下……「我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朝人后背射箭?」
「我只是想吓吓她,警告她不能嫁给弦哥哥,哪知道会刚好射到?她倒楣,我也倒楣,她不好过,我也不好受。」
「所以还是她的错?」
眼神瞬间凌厉,连九弦想起埋着头还嘴硬说自己勇敢的苏未秧。
不该她的事,她全数认下;不须负的责任,她没想过推托,她说只要当一天苏未秧,她就没有资格逃跑。
这么倒楣的她不说倒楣,暗中射她一箭的卓妡反倒委屈了?
她怕的,怕弦哥哥的眼光,她知道自己有错,却固执的不肯认错。「对,她不嫁就万事大吉。」
「很好,我竟然把你养得……」不说了,连九弦放弃。
「弦哥哥想清楚,苏未秧娶不得的,她喜欢的是卓离,她配不上你。」
苏未秧心仪卓离?是,他知道,不是外人以讹传讹,是她亲口对他讲述——在辰王妃寿宴,在刻意的偶遇里。
她说自己对卓离的深爱,说已然交付真心,求他请太后收回懿旨。
他当场反驳了,还记得那张无助的脸庞盛满怨气,怒问:「堂堂卫王要什么女人没有,为何不成人之美?」
她气到全身战栗,他知道她害怕,更知道她用多大的力气逼迫自己勇敢。
看着她憋住泪水,咬紧下唇,打死不低头,忍不住问:「值得吗?」
她回答:「不知道,但我要为自己赌一把。」
两人沉默相对,许久后她问:「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他说:「因为你是苏继北的女儿。」
因为他要将计就计,因为他要麻痹对方,因为他需要时间结束这一切。
她苦笑,久久不发一语,然后再没说话,转身离去。
上武安侯府时他想着,倘若再见面,她会怎么面对自己?没想到她因为卓妡而失忆,老天的安排令人哭笑不得。
「卓离是你的兄长,你不该连名带姓喊他。」他沉声回答。
「我们彼此讨厌,喊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弦哥哥推了苏家亲事,娶我好吗?」从见到弦哥哥第一眼起,她就想嫁给他呀!
娘说她是庶女,想嫁给三皇子只能为妾,她才不在乎,在爹眼里,娘这个侍妾比嫡妻更重要。
「不,我要娶她。」
「非娶不可吗?」
「对,非娶不可。」
「既然如此,好吧,我退而求其次,甘心为妾。」
「我拿你当妹妹,兄妹情谊不会轻易改变。」
「我姓卓不姓连。」
「妡儿,我答应过要护你一辈子,承诺我会办到,但多余的想法我没有、你也别有,苏未秧的事就当过去了,你不能欺负她,再发生一次事情,你就搬回侯府,到时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她一听急得直跳脚。「她有那么了不起吗?还没嫁进门就要离间我们?想都别想!先来后到,进门后想平安过日子,她得先给我拜码头。」
「拜码头?你把自己当成女土匪吗?」头晕,他真把卓妡给养坏了。
「对,我就是女土匪,弦哥哥就是我的,打死我都不回侯府,你对三哥的承诺要做到底。」她又叫又跳,气得肠子都快蹦出来,她恨死苏未秧了!
连九弦头痛不已,对她的耐心降低。「回屋去,从现在起禁足一个月。」
「我不——」
「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啪地一声,他往桌边拍去,一块桌角被他扳下来,冷眼射去,止住她的胡闹。
她咬紧下唇,眼泪大颗小颗往下掉,却不敢再吵,低下头委屈回屋。
「小姐,侯爷来看您。」桃心轻拍她的肩膀。
昏睡中的她猛地张大眼睛,弹坐起身。「今天苏继——父亲不上朝?」
「今天休沐。」
「快给我打水。」
「是。」
用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妆,苏未秧将眼线往上延伸,嘴角微勾,唇珠处染上一点嫣红,她给自己画出一张喜气洋洋、喜上眉梢、喜不自胜的妆容,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快乐得不得了,没有知晓秘密的忧郁恐惧。
看一眼乱七八糟的床铺,没时间整理了,一咬牙往外跑,但左脚刚踏出门,又忍不住折回来,将九只小鸭打乱后调整方向、重新排整齐,再用力吸几口气,才走进外间里。
苏继北坐在那里端茶细品,目光落在院中,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他长得高大威猛,虽是武官却带着文人的儒雅气息,他有两道斜飞剑眉以及刚正鼻梁,是个好看大叔。
苏未秧在心底默念几声「父亲」,才抬脚走进小厅。「父亲怎么来了?」
「听李嬷嬷说,卫王送你回来时你喝醉了。是不开心吗?卫王对你说了什么吗?」
这是试探?担心她被策反,还是怕她临时不肯上花轿?
她挑眉道:「卫王能对我说什么?风花雪月吗?怎么可能。」轻吐气,脸上挂起一丝哀怨,她蹶嘴撒娇。「父亲,女儿可以不嫁他吗?」
苏继北提起心,眼底的紧张掩饰不去,深怕旧事再度重演。「为啥不嫁?京城多少名门淑媛抢着当卫王妃,若非太后恩典,侯府可攀不上这门高亲。」
「我怕王爷,他让我有说不出的恐惧,听说王府后院的女人族繁不及备载,数目多到惊人。」
为这个啊!苏继北呵呵低笑,宠爱地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背。「若没有那点威严,卫王怎能镇得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至于王府后院,别担心,爹爹心里有数,爹让桃心、桃香帮你,何况你有爹爹和太后撑腰,谁都越不过。」
苏未秧垂头丧气,无论如何他都要推自己入火坑?还真是个慈爱的好父亲。
心底暗嘲,她把头靠在「父亲」手臂上装可怜。「有位詹小姐好像很喜欢王爷,那天女儿差点被她推进池塘。」
苏继北叹息,难怪会害怕犹豫,詹家子孙真是一个比一个上不了台面,他就怕他们给九桢拖后腿。
也许都得了恶疾才是好事,他只是舍不得忆柳伤心。「不怕,此事太后已经知道,罚了她禁足,在你成亲之前,她都没办法出来找麻烦。」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苏继北有多坚定她就是个傻子了。点点头,她表现得可怜兮兮,既然他吃太后那套,她也能用同一套谋点好处吧。
「女儿明白,事到临头哪有说不嫁就不嫁的道理,君无戏言,太后懿旨也非等闲,只是心中没底,不安得很。」
「你就是为此事烦心,才喝得酩酊大醉?」
「嗯。」
「女人未必得事事依赖丈夫,你只要立起来,把分内工作做好,卫王就得给予尊重,侍妾不过是个玩意儿,未秧无须上心。出嫁时爹爹会给你一大笔嫁妆,有银子就有底气,等你顺利生下儿子,也就能在王府立足了。」
「女儿听爹的。」
「未秧真乖,难怪太后对你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