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世子体贴,但阿瑀身子已大好,婚期自当照旧。」她轻声开口。
他点点头,觉得要谈的也差不多,就要起身离去。
她轻声问:「虽然冒昧,但日后可否以凛之喊世子?」凛之是宋彦宇的字。
两人已是未婚夫妻,自是可以,宋彦宇点头。
她对他嫣然一笑,「那好,凛之也可以叫我瑀丫头或瑀儿,跟着奶奶喊我阿瑀亦行。」
他顿了一下,「阿瑀。」
苏瑀儿脸上笑容深了点,「家人疼宠,阿瑀成日躺着,啥也不能做,凛之可擅棋?对弈一盘如何?」
他一怔,随即开口,「成。」
玄日跟玄月困惑的眨眨眼,连半炷香都安静不了的主子要对弈?
宋世子是文武全才,一手棋艺在京城无人能敌,主子这是为了投其所好,要改变自己?这会不会太委屈?
还有刚刚跟世子说话的小心翼翼,她们也不太习惯,主子想干啥就干啥,想叫啥就叫啥,何时还需要询问别人了?
两人心里嘀咕很多,但还是乖乖备棋桌、棋粒。
宋彦宇考虑到苏瑀儿身子未癒,指示两个丫鬟将棋桌挪到床榻前,又要她们在她背后塞枕头,这才掀袍坐下。
只是,如此下棋,人高马大的他就得屈于床缘一角,认真说来绝不舒服,必得坐得直挺,玄月、玄日看了都觉得累,更甭提心里还有点畏惧他的苏瑀儿。
她看着他,久远的记忆突然浮现脑海。
那一年,他们姊弟初初投奔嫁入靖远侯府二房的表姨母陈子萱,而侯府中,大房与二房之间的利益磨擦尚未浮上台面,他们姊弟与二房的宋彦博、宋佳婷及宋彦宇的亲妹妹、当时体质较差的宋意琳,因年纪小,相处都算融治。
唯有十岁的宋彦宇,当时的他已是个小大人,个性严谨,不善言辞,不若表姨母所出的宋彦博说话风趣、性子活络,她几乎都是追着宋彦博跑。
但一日,她在中庭追逐时跌倒,除了弟弟留在她身边,没有任何人停下关切。
她的脚扭伤太疼,泪汪汪的起不了身,弟弟才五岁,也拉不起她,在她孤立无援时,是宋彦宇出现,来到她身边,蹲下身察看她踵起的脚踝,皱着眉头,然后转身背对她,说了一句「上来」。
她的脚着实太疼,想也没想就攀爬上他的背。
十岁男孩的肩膀并不单薄,她知道他天天习武,想来因此身形比同龄孩子厚实。
宋彦宇背着她到他屋里,亲自为她上药,又唤了嬷嬷背她回房,还将一瓶价值不菲的白玉瓷瓶药膏给她。
再来的日子,她曾试着跟他道谢,但他总是冷峻着脸,她看着害怕,时日一久,她也忘了,不承想此时又想起。
「其实我可以移身到蝴蝶厅的。」苏瑀儿轻声建议。
「无妨,阿瑀,请。」宋彦宇面无表情的示意她先行。
她点点头,挤出笑容,「谢谢凛之体贴。」
两人静心下棋,宋彦宇的棋艺不凡早闻名于京,但出乎他意外,苏瑀儿竟然也有一手好棋艺。
苏瑀儿下得认真,前生在表姨母以捧杀方式教养下长大的她,要说有哪样才艺能出得了手,就是一手棋艺。
这是她与爹娘相处时做最多的事,她总是靠在爹或娘怀里,看他们对弈,那是她上一世最幸福的时光,尔后投奔表姨母时,她除了带来让表姨母眼红的庞大家产外,更有几本千金难买的棋谱孤本,而在成长岁月中,她唯一没落下的也是棋艺。
「凛之不可让棋。」她极其慎重的看他一眼,又拧眉低头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思索。
宋彦宇望着她微垂的头,「未曾让棋。」虽然一开始他的确是打算放水,但走几步后便知对方是强敌。
这盘棋下得你来我往,最后平分秋色,以和局收场。
因到后半段,两人愈下愈慢,思索时间都拉长,竟足足下了一个时辰。
宋彦宇不得不承认这是近年来他所下过最为耗费心神的一盘好棋,思及打扰她太久,加上下棋费思耗脑不利休养,他让她好好歇息便要离去。
「凛之,下回过来,我们再下一盘,好吗?」苏瑀儿忍不住开口。
她年少时,父母曾这么说过棋逢对手乃人生一大乐事,当时的她不懂,如今倒能明白。
宋彦宇应了,知她是真的喜欢。
「太好了。」她开心一笑。
他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勾,一向寡言冷肃的眉眼舒展几分,整个人柔和不少。
此神态在前世甚至重生后,苏瑀儿还是第一回瞧见,一颗心蓦地怦怦狂跳起来,这陌生的悸动来得微妙,她尚未想明白,宋彦宇神情已恢复淡然。
他转身告辞,苏瑀儿让玄日送他出去,就见玄月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棋盘嘀嘀咕咕。
「怎么了?」她问。
玄月一抬头,俏脸上是困惑,指着几乎将棋盘全填满的黑白棋粒,啧啧两声,边收棋粒边问:「奴婢怎么从不知姑娘棋下得这么好?」她可不笨,这棋下到后来,连棋艺甚佳的宋世子都得捻棋思索,可见其难度。
「我也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厉害。」苏瑀儿这话带着自我调侃又带点苦涩。
前世在宋家二房,她多是跟自己下棋,与她交好的表姊宋佳婷总是跟她下几子就毁棋,说是没意思。
若有其他闺秀到侯府,提到下棋娱乐,宋佳婷一定转移到其他才艺,如今回想,她在侯府的日子从未有人真正跟她下过一盘棋,可惜的是她付出生命代价才明白,宋佳婷深知自己擅棋,却不愿外界得知,就是要坐实她空有容貌却无才的草包之名。
苏瑀儿忍住到口的轻叹,玄月上前伺候她躺平,再与回来的玄日互看一眼,两人放轻步伐出了内室,移身蝴蝶厅,轻声交谈。
玄月一边做女红一边好奇问:「太老爷教的吗?姑娘这么会下棋。」
玄日眨眨眼,「应该吧,几个少爷棋艺也不错,但奴婢没听过姑娘比几位少爷的棋艺都好。」
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一肚子疑问,不过想到宋世子体贴的让主子在床上下棋的举止,对主子未来的婚姻生活便少了些许忧心。
第一章 重生成千金(2)
在接下来冬雨绵绵、偶而晴偶而雪的日子中,宋彦宇前前后后又来苏府探病几回,与未婚妻对弈一盘。
偶而苏瑀儿棋瘾未解想再下一盘,他总是冷冰冰拒绝,如此不解风情,让玄月跟玄日颇有微词,但苏瑀儿却明白,这是他关心她的一种方式,一盘势均力敌的对弈,以她目前的体力已是极限,但也因为对弈,她与他相处时渐渐放松,不再心悸紧张。
苏府中什么都有,补身药材更是不缺,可他依旧送来不少珍贵药材。
苏瑀儿这场病从冬日开始持续至今,让苏府上下过了一个心惊胆颤的年节,如今开春,她休养得宜,再过月余便是大婚之日。
宋彦宇透过几次相处,意外发现她性子好,与外界传闻不符,她亦不嫌弃他一贯的冰冷寡言,甚至因切磋棋艺,论及「助敌攻己、声东击西」等攻略,还能聊到一处。
其实尚未接触前,他对婚事并无太多念想,身为嫡长,自有传宗接代之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边友人皆是如此讨媳妇生儿育女。
只是午夜梦回,想到家中尚未解决的大事,他觉得有些话得挑明,或许她值得更好的选择。
于是,这一日,春阳暖暖,晚开的几株梅花仍散发着梅香,两人没有对弈,他直言有要事相商。
出乎苏瑀儿意料之外,他要谈的竟是半年前,镇守边关的宋老将军及靖远侯宋承耀爆出兵器被劫及军粮被移花接木的大事。
这事她也知情,甚至内情比他知之更详,而且时间点还是在此军事案尚未发生之前,但当时的她孤立无援,身在炼狱,自顾不暇。
这两件事爆发时,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宋彦宇相信她多少知悉,但他还是娓娓道来。
大夏朝每隔一年就会送一批兵器到边关汰旧换新,但就在去年,从京城运送过去的兵器在离军营不到五十里处遭劫,护送官一行努力抵抗,却惨死异乡,那批数量庞大的兵器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消失的还有宋老将军派去迎接的领头副将,那些惨死的尸体里并没有他。
祸不单行,昭顺帝因体贴战士辛苦,年年送到边关的都是新粮,年末存余至隔年就变为旧粮,这本是惯例,却不想有人将仓库新粮盗卖六成,再买进陈粮,确保帐面数字与粮仓的存粮对得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小兵跨州状告靖远侯盗卖新粮,中饱私囊,害军营官兵们吃的都是陈粮。
那州官与宋家原就是相看两相厌的死对头,这一查就查出问题,自然得严办,然而要说宋家父子贪渎军粮,他们所率领的边关将士第一个跳起来抗议,宋老将军父子是啥个性他们最清楚,绝不会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