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责内疚,虽然她企图把这份自责化为浓浓的怨恨投射到凤晏的存在上,可在她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明白,凤晏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被剥夺了母爱的可怜孩子。
因此,她更不想看见他。
看见这孩子,就更显露出自己的自私与脆弱。
她能做的,就是宠着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无法无天,她也会纵容他,不顾一切地成全他。
只是终究这条路还是走到了尽头……
三顾回眸,依依难舍,荣国公夫人就盼那孩子可以到门口来送她一回,可惜,他连这一点都不愿意。
「该走了,夫人。」有人在催促着。
「知道了。」
荣国公夫人梦兰,选择带发入庙修行,这是她能为自己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毕竟凤宣就是个病秧子,除了可以模仿凤晏的字迹予以嫁祸之外,几次出门与常绍交涉,甚至多年来盘算着要进入岩城开钱庄的人都是她,说来说去,她和凤宣都是这件事的罪人……
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不是皇恩浩荡,或许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份皇恩,竟还是来自凤晏那孩子……
若他真有欠她什么,早还了。
而她欠他的,可能永远也还不了。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1)
刑部大牢门前,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一般人没事也不想靠近,毕竟是个污秽之地,没人会想无端沾染那股霉气。
可今日的刑部大牢门前却聚集一些人,岩城当铺掌柜的,福德钱庄秦掌柜,黔州刺史范仲,岩城县令和县丞范离,还有一群本来留守在朱府的荣小公爷的亲卫们。
朱晴雨自然也来了,没丫头跟在身边的她,好像突然忘记怎么当小姐,因为等得不耐烦,完全没淑女风范的在一角走来走去。
荣国公也来了,荣国公府的管家随侍在侧,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提篮,也是对着那扇大门望眼欲穿。
这刑部尚书大人是故意的吧?让这么多人在外头等那么久,是想让众人把他的耳朵念到长茧吗?
又过了一刻钟,刑部大牢的大门才缓缓地在众人面前开启——
凤晏已换上了事先请人送进去的干净衣衫,一身华丽非常的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的那把摺扇轻轻晃啊晃地,尽是悠闲模样。
「荣小公爷!终于等到您了!」
「爷,您终于出来了!」
凤晏笑了笑,「你们全杵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怕本大爷出不来?」
「呸呸呸,童言无忌!」岩城当铺掌柜的忙挥了挥手,彷佛这样就可以替他家爷扫去脏东西似的。
荣国公府的管家也赶忙提着提篮走上前,掀开盖子,篮里头装了一盘嫩豆腐,还有一碗猪脚面线,他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凤晏,「小公爷,您快把这些都吃了吧!去去霉运!多吃点!」
国公府的管家从小看着凤晏长大,对这个没亲娘的孩子是打心眼里疼着,这两年多来凤晏出门周游诸城,有什么不错的好东西也都会差人寄给他,让他这老人家每逢收礼就思念起他家的小公爷来。
此刻,他的双眸饱含泪光,倒比一旁的国公爷更像是人家亲爹似的。
凤晏再怎么放浪不羁,那也是对旁人,面对自己的「家人」,他可是温文儒雅又乖巧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筷子,乖乖地吃了好几大口那碗面线和豆腐,边吃还边夸奖道:「管家,你这面线真香,豆腐也超嫩,是不是你亲自做的啊?」
「那是一定要的,小公爷您最近辛苦了,也瘦了许多,大夫开的药有定时吃吧?里头没人亏待您吧?」管家边说边问,想起这几日他家小公爷待在大牢里的艰熬及心情,一双老眼都被泪给浸湿了。
凤晏看着,上前给了管家一个拥抱,「我在里头好得很,管吃管住啥事都不用做,半点也不委屈。」
被这臭小子一抱,管家的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荣国公站得远远地,目光则定定的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能见他如此华丽光鲜的走出来,他心中大慰,倒没想到要去跟他的管家争儿子的宠,说到底,他就个失职的爹,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虽不喜凤宣那性子,却又怜他自小病着,就这样放任他们母子俩,否则又岂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想着,凤晏已朝他走来,没等他开口问话,人已经上前一把抱住他——
「爹爹,您来了。」这声爹爹的叫法,就像他儿时三四岁那样,充满着撒娇和依赖的味道,软软甜甜的,似香糯。
明明抱着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却有一瞬间让他觉得像是回到儿子还很小很小的从前……
「难为你了,儿子。」荣国公抬手拍了拍他,「都是爹爹做得不够好,让你委屈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好儿子。」
凤晏一听,笑了,却觉得鼻头酸,眼睛也酸。
难得听父亲说这么充满温情的话,他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爹爹,儿子要成亲了。」
荣国公闻言一愕,把抱着他的儿子给拉开了些,惊吓不小,「成亲?谁家姑娘?你才回京一个多月,去哪认识的姑娘?该不会……是在那艘船上认识的吧?」
他听刑部尚书说了,儿子可是奉皇帝之命亲入贼窝的大船上去了,这一待也待了两年有余。难不成海盗船上竟有姑娘不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说来真是汗颜,他这个爹只知儿子不喜待在家中,云游四海去了,而他也知凤宣母子一向不喜他,便由着他去了,毕竟能去外面见识一番也好,却不知他身负皇命,还深受皇帝信任至此。
「就是那个差点被害的朱大小姐,我在那艘大海盗船上看见在大海中载浮载沉的她,便跳下海中把她给救上船了,正确点来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她却是差一点被我的亲人给害死……」说着,凤晏的黑眸一黯,住了嘴。
这样的姻缘还真是……多灾多难?命中注定?
荣国公沉吟了,伸手摸了摸小胡子,「这样啊……若那位朱大小姐知道真相,可会愿意嫁你?」
委屈了儿子这么多年,儿子如今有了唯一想要的女人,再难也要想办法成全儿子才好……
正思量着,眼角却看见一个美美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那双眼睛闪亮亮地,一见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垂下眸,礼貌的朝他福了福。
他对她是有印象的,她是这群守在大门口的人里头唯一一位姑娘家,从一个时辰前就等在这里了,可刚刚一堆人涌上来迎凤晏时,却没瞧见她……
「她不会就是朱大小姐吧?」荣国公突然问道。
「她?谁?」凤晏顺着荣国公望着的方向看过去,竟然看见了他日夜思念的面容与身影。
朱晴雨,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好好的待在岩城的家里等他吗?是谁让她跑到京城来的?还是大牢的门口!
凤晏蓦地转过身来,看见她,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又惊又喜又担忧。
虽说她已经答应嫁他了,但经过这些事,他其实并不那么确定她是否还愿意嫁进荣国公府,方才爹忧虑的,也是他曾忧虑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相信他这个人、他以前所说过的话,遑论其他。
可一切的担忧却在这女人直接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他的那一刻,转眼消散了……
凤晏诧异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主动投怀送抱,但这份诧异随即被一种快乐的幸福感给替代了,他不该诧异的,这女人总是带给他惊吓,不管是第一次在海盗船上遇见她,还是在黔州再相遇之后的她,她的表现总是令他惊奇又莫名的喜欢。
柔软又充满香气的身子不管不顾地这么扑在他身上,其他闲杂人等对她而言似乎是完全不存在的……
他喜欢她这样,敢爱敢恨,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大家都看着呢。不害臊?」凤晏忍不住漠她。
「我看不见他们,一个也看不见。」朱晴雨柔柔的嗓音闷在他怀中,「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从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不,从他上次离开她之后的每一刻,她的心里和眼里都只有他。
他进大牢才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她却像度过了大半生,夜里想他想到睡不着,白天想他想到恍神,吃饭时彷佛看见他坐在一旁对着她笑,睡觉时彷佛感觉到他的大手正拉着她的小手……
她是如此如此的思念他呵。
这辈子,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如此思念的人。
此刻方懂,什么叫茶不思、饭不想,因为思的是他,想的也是他,这个他,是她爱的男人,很爱很爱的男人。
旁人的目光算什么?关于成不成体统这件事她一向不在意,何况,她跟这男人已经「不成体统」很久了,这些古代人的口水是喷不死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