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整艘船上和海上都安静得很,龙七这声狮吼似的告诫传得老远,每个躺在甲板上还在赞叹天好蓝、海好静的人全都听见了,头皮不禁开始有点发麻。
「老大不会打算秋后算帐了吧?」
「老大像那种人吗?」
「像啊,不然他是哪种人?何况我们还对他刀剑相向——」
「可被打的是我们啊,又不是老大。」
「那怪谁?还不是我们自己打不过老大!」
「那怎么办?」
「这阵子就听话点,该做什么就多做点,让老大找不着我们的错处,懂了吗?」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呢?老大会不会赶我们下船?」
「现在才知道怕,会不会太晚了点?」
「是太晚了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在心里都怨怪起当初偷听老大和凤二谈话的那位,视线全都不由自主地转向某人。
这位「某人」,正是拿刀伤了凤二的海叔。
一见众人的目光都扫向他,海叔不悦的从甲板上跳起来——
「怪我吗?我只是陈述我听到的事实,要不是你们自己怕死,会做出那种事?想找替死鬼也别想找到我身上!你们当我海叔是吃素的?」咆哮了一串话后,海叔也跟着离开了现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无言。
「我们刚刚说什么了吗?」
「他那是作贼心虚……」
「所以,他吼我们做什么?」
「就跟你说他是作贼心虚……」
甲板上,又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第四章 嘴硬心却软(1)
舱房内,安静无声,不,仔细点听的话,可以听见呜呜呜的声音。
朱晴雨的嘴巴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给捆了,刚开始她还不断的试图挣扎,可当船不再晃动,窗外连一点风声都听不见时,她便安静了下来,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凤二就躺在她身边,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睡觉,不管她是在奋力想取出嘴里的破布还是企图解开手上的绳索,抑或是像现在努力的想说些什么,他都一概不理不听不问也不看。
她,令他烦闷透顶。
因为一个女子而搞得自己像个火药弹似的模样,这绝对是他出生以来的头一遭,这样的他,连他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
所以,他得安静下来,他想安静,她自然也得安静。
舱房的门被用力敲了几下,凤二本不想理,可对方像是吃了秤陀铁了心,非得敲到他开门不可似的。
凤二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高大的身子很自然地将整扇本就不大的门给挡住,不让来人 有任何窥探的空间,就算此刻来到他门前的人是这艘船的老大龙七也不例外。
龙七见他像门神一样的守在门口,忍不住嘲弄了他一番,「怎么?连我也防?本大爷又不会跟你抢——」
「说重点。」凤二一脸的不耐。
「重点就是……」龙七正要说,眼角却看见他衣服上一大片血迹,「你这是怎么搞的?你的手臂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伤口裂开了也不赶快找张哥过来看看!」
「死不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我很累。」
「你当然累,都快死了!」
「去你的!」凤二直接把门甩在他脸上。
龙七却伸手挡住了,硬是不给他关门,「那姑娘呢?她不在里面吗?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的血都流成这样了,她难道不知情?」
「我的伤关她什么事!」讲到她,凤二就一肚子火,说着又想把门关上。
「等一下,我就不能见那姑娘一面?我有事要问她!」
「她没空!」
「喂,你这是干什么?再怎么对姑娘家有占有欲,也不该像你这个样子吧?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真是个胡搅蛮缠的家伙!
「她睡着了还没醒,你别吵了。」
「睡着了?外头又乱又吵的,她能睡着吗?你唬我呢?」龙七还当真没被唬,凭着自己比凤二高壮有力又没受伤,硬是靠着巧劲给挤了半身进去,这一瞧,眼睛都直了,吃惊得嘴巴都快阖不起来,「凤二,你这究竟是……姑娘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绑犯人似的绑着人家像话吗?」
凤二不打算看她一眼,所以并没有回头。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想对人家用强,人家不愿意,你才把人家这样又捆又绑的?还把自己的伤口给弄裂了?」
凤二还是不说话。
「喂,大爷我以为你一向怜香惜玉,你却把人家弄成这个模样……啧啧啧,果真人不可貌相……」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可以滚了!」
「这不行,这姑娘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是特地来谢谢人家的,既然看见她被人绑了,我身为老大岂能见苦不救?」
「既然你这么爱救,就把她带到你房里去,我不想再看见她!」
龙七挑了挑眉,不知是惊喜还惊吓,「真的假的?我真的可以吗?把她带进我房里?」
「你当然……」
凤二还没说完,龙七已经不管不顾地挤开凤二走进房,长手一探便把卧榻里头的朱晴雨整个人抱过来,伸手便把她嘴里的破布给拿下,她开始狂咳了起来。
「姑娘,你还好吧?」龙七不住地给她拍背理气。
她会好才有鬼呢!朱晴雨咳到泪不断的掉,洒满了整个脸庞。
这模样,连一向粗手粗脚的龙七见了都心疼得紧,等她咳得缓些,忙又替她解开了手上的绳子。
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被这样的粗绳绑着又耗尽气力的想挣开,纤细的手腕上早已被粗绳磨去一层皮,又是瘀青又是血的,看起来触目惊心的可怖。
朱晴雨一见到自己的双手变成这样,更是委屈,这一哭便一发不可收拾。
那哭声,细细碎碎地,幽幽怨怨地,怎么听就怎么磨人的心……
终究,凤二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瞧向朱晴雨,瞧上她那哭得可怜兮兮的一张小脸,瞧上她那双被他捆绑而血迹斑斑的手,心突然像是被刀割了一下,胸口隐隐地觉得又闷又疼。
明明是她自找的!
要不是她动不动就要跑去跳海,他需要把她绑起来吗?要不是她那张嘴一直对他说那些不知所云的话,他需要把她的嘴巴用布塞住吗?既然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一切都是她活该,此刻的他究竟在郁闷个什么劲?
「姑娘,你别哭了,我叫张哥来帮你上个药吧?好吗?你一定疼死了吧?都怪这个凤二,我带你离开这里可好?」龙七问着,却久久没听到回应。
凤二的耳朵竖得高高的,屏着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闷闷的把到嘴边的话给憋进肚子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朱晴雨终于开了口——
「不用了,我留在这里就好。」朱晴雨头低低地,「龙老大,你帮我请张哥过来吧,可以吗?」
龙七咧嘴笑了,对凤二眨眨眼,嘴里答着朱晴雨,「当然可以!不过,姑娘确定要留在这里不跟我走?我可以把我的舱房让出来给姑娘睡,我龙七皮糙肉厚的,找个兄弟的房挤几晚就行了,如何?」
真是个很具吸引力的提议呵。朱晴雨差一点就想点头了。
她微微抬起头来望向大胡子,在还没看见他那张脸前,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衣服上那一整片触目惊心的血,她的心微凝,心知肚明那是他为了救她而硬把她扛进房,她又死命的在他怀中挣扎不休的「成果」。
他因为救她而受伤,因为救她而又撕裂了伤口,他应该是被她气得快吐血了吧?所以连自己的伤口一直流着血都放任不理,无知无觉?
大胡子其实是个大好人,舍身救她又用自己的性命相护,在这艘大船上,如果说她能信任谁,大胡子铁定是唯一的一位,如此,她自然该选择留在他身边,这答案根本无庸置疑。
何况,他还受了伤流着血,她又岂能弃他不顾?
朱晴雨再次低下头道:「不麻烦龙老大了,我留在这里就好。」
「好吧,那我去请张哥过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谢谢龙老大。」
龙七朝她挥挥手,正欲踏出舱房的腿又顿了一下,回过头来再次看着她,「我过来其实是要告诉姑娘一声,一切如姑娘所言,真的都恢复正常了,我的罗盘,这艘大船,天空和这大海。」
「我知晓。」朱晴雨点点头。
当外头变得安静无声,船也不再晃动时,她就已经知晓,同时,她更知晓一件事,那就是她这辈子看来是别想回到现代了。
因此,她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对大胡子数次的救命之恩很感激,也很幽怨,这样的心情绝对没有人可以懂。
龙七很难掩饰他的激动与迷惑,「姑娘是如何办到的?姑娘怎么会知道只要离开那一处地方,混乱的一切就都会恢复过来?」
不知情者,就算在大海中航行老练如他,遇到那种可怕的状况,第一个会做的事铁定是先稳住船,不让它因为剧烈的晃动及乱转而翻船,而在还搞不清楚东西南北时也万不可能随便离开原处,免得偏离本来的航道,总之,无论如何绝不会是用她那种方法,不管不顾的随便找个方向冲出去再说,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样莽撞行事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